周伟民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
隔壁小赵梦里磨牙的声音,一下下,锯着他的神经。
沈静宜那张愈发鲜活却冰冷的脸,和林楚楚那副欲语还休、眼波流转的模样,在他脑子里反复交战。
最终,被沈静宜彻底无视的憋闷,以及从林楚楚那里获得的、若有似无的勾引和“被需要”的错觉,彻底占了上风。
他鬼使神差地溜出了宿舍。
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但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林楚楚家的方向挪去。
他对自己说,只是去看看小辉,那孩子前几天念叨着想要一本新的连环画。
林楚楚拉开门,看到门外的周伟民,眼底的得意一闪而逝,脸上却迅速换上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担忧。
“伟民哥?这么晚了,你怎么……”
她侧身让他进去,屋里温暖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香气,瞬间包裹了他。
这和宿舍那股冰冷的汗臭与霉味,形成了天壤之别。
小辉已经睡了。
狭小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楚楚给他倒了杯水,递过来时,指尖“无意”地碰了他的手。
她触电般缩回,脸颊飞起一抹红晕,眼神躲闪,却在垂眸的瞬间,又悄悄抬眼睨他一下。
周伟民的喉结滚动。
那一眼,让他心头无端燥热起来。
他喝着水,水是温的,却浇不灭心底那股邪火。
“静宜姐……她还在生你气吗?”
林楚楚在他身边坐下,距离近得他能清晰闻到她发间的香气。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怜惜。
“唉,她也真是的,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伟民哥你这样好的男人,她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
这话是甘霖,精准地浇灌在周伟民那片因沈静宜的冷漠而龟裂的自尊心上。
他重重叹了口气,抱怨脱口而出:“她现在眼里哪里还有我!工作比家重要,连孩子都……”
“别说了,伟民哥。”
林楚楚适时打断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
温软的触感让周伟民浑身一僵。
“我懂你的难处。”她的声音更低了,“你为这个家付出那么多,她……她太不知足了。”
她的手没有拿开,就那么覆着,指尖还微微用了些力。
那既是无声的支持,也是赤裸的诱惑。
周伟民心跳如擂鼓,反手想握住,林楚楚却像只受惊的兔子,倏地抽回手。
她猛地站起身,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耸动,声音带上了哽咽。
“对不起,伟民哥……我不该……我只是替你不值……”
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周伟民并非看不透。
但那点残存的理智,早已被身体的躁动和心理的渴求彻底淹没。
他盯着她纤细脆弱的背影,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冲上头颅,几乎要立刻将她狠狠搂进怀里。
然而,他最终只是死死握紧了拳头,哑着嗓子开口。
“……不关你的事。”
“很晚了,我……我走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清冷孤寂的宿舍,躺在烙人的硬板床上,周伟民的脑子里全是林楚楚那双含泪的眼,那只温软的手,和她转身时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
与之对比的,是沈静宜那双毫无波澜,甚至带着厌弃的眼睛。
欲望和挫败感交织成毒虫,啃噬着他,让他一夜无眠。
第二天在厂里,周伟民眼下两团乌青,脾气格外暴躁。
中午食堂,他远远看见沈静宜正和工会的同事有说有笑地打饭。
那张脸在嘈杂的人群中白得发光,脸上的笑容刺得他眼睛生疼。
她甚至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
一股邪火轰然窜起!
他端着饭盒,故意走到沈静宜那桌附近,重重地将铝饭盒砸在桌上!
“哐当!”
巨大的声响,让周围瞬间一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沈静宜脸上的笑容淡去。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随即,她又低下头,继续和同事说话,彻底无视了他的存在。
这种无视,比任何争吵都更让周伟民感到难堪和愤怒。
他感觉自己像个拼命博取关注却无人理睬的跳梁小丑。
周伟民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变形:“沈静宜!你什么意思?!”
整个食堂,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吃饭、聊天的工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对夫妻身上。
沈静宜终于再次抬起头。
她放下筷子,抽出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镇定。
她看着周伟民,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周技术员,公共场合,请你注意影响。”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不想在吃饭的时候,被无关的人和事打扰。”
“无关的人?”
周伟民气得浑身发抖,感觉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被狠狠踩在地上摩擦。
他口不择言地嘶吼:“我是你丈夫!”
“丈夫?”
沈静宜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夜不归宿,心思全在别人母子身上的‘丈夫’?”
“一个在妻子被诬陷时,只会落井下石的‘丈夫’?”
“周伟民,你自己说说看。”
“你配得上这两个字吗?”
话音落下,寂静的食堂如同被泼进一瓢冷水的滚油锅,瞬间炸了!
压抑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靠近打饭窗口的几个老女工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个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啧,现在知道是丈夫了?当初把工资都贴给林楚楚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自己是丈夫?”
“就是!听说林楚楚家那小子穿的用的,比他亲儿子小远还好!真没见过这么当爹的!”
“上次林楚楚诬陷沈干事偷钱,周技术员还帮着外人说话呢!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是啥?”
旁边一桌年轻女工更是毫不客气。
“真够无耻的!自己在外头跟狐狸精勾勾搭搭,还有脸来食堂闹事?”
“沈干事多好的人,摊上这么个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看他就是看沈干事现在能干了,被部长看重,他心里不平衡了!自己没本事,还不许老婆出息?”
男工那边的议论声也不少。
“老周这事儿……确实不地道。”
“天天往寡妇家跑,像什么样子。”
“唉,做人这么糊涂……”
这些议论,或高或低,或直接或含蓄,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从四面八方扎向周伟民。
他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些目光是滚烫的,烙在他的皮肤上。
那些话语是尖锐的,刺进他的耳膜里。
他试图寻找一丝同情或支持,却发现连平时关系不错的工友,此刻也都眼神躲闪,埋头扒饭。
他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的囚犯。
所有的伪装和自欺欺人,都在沈静宜那几句平静的话语和这铺天盖地的碎语中,被击得粉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众口铄金,什么叫千夫所指!
“我……我不是……”
他想辩解,想怒吼,想说一切都是沈静宜变了,是她不近人情!
可那些话死死卡在喉咙里,在周围一片“无耻”、“糊涂”、“不是男人”的低语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沈静宜不再看他,也无视了周围的议论。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饭盒,对同桌面露担忧的同事微微颔首。
“我吃好了,先回办公室。”
她挺直脊背,穿过食堂。
所过之处,议论声自动低伏,许多人投来或同情或敬佩的目光。
她的从容,与周伟民的狼狈,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周伟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在众人更加明显的惊呼和指指点点中,失控地冲出了食堂,将满室的嘲讽和无尽的狼狈,彻底抛在身后。
过去,无论他做得多过分,沈静宜总会顾及面子和孩子,在外人面前维持着家庭的体面。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被赤裸裸地钉在耻辱柱上,被所有人的唾沫淹没。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伴随着巨大的屈辱和众叛亲离的孤立感,死死攫住了他。
他意识到,他快要失去的,不仅仅是沈静宜。
还有他在这厂里立足的根基。
当晚,周伟民带着一身酒气,再次敲响了沈静宜的家门。
这一次,他不是来挑衅,也不是来求饶,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
沈静宜打开门,看到他,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刻关门。
周伟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借着酒劲,一股悲愤和委屈涌上心头。
“静宜……我们……我们能不能别闹了?”
“我……我以后改,还不行吗?”
这话他说得无比艰难,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沈静宜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审视陌生事物般的冷静。
“周伟民,”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太晚了。”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一字一句,如同最终审判。
“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