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那枚玉佩。
入手一片冰凉,质感粗糙,雕工也极尽简单,就是个最常见的平安扣样式。
但它是个老物件,包浆自然,即便大半都被干结的泥污覆盖,也掩不住那份岁月沉淀的温润。
沈静宜故作挑剔地用指甲刮了刮上面的泥,又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才重新放下。
“老伯,这玉……品相太一般了,还这么脏。”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屑。
“三块钱,够我去供销社买好几斤棒子面了,太贵。”
老农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窘迫与焦急,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不停地搓着。
“姑娘,这真是老辈传下来的玉……你看这包浆……家里娃饿得嗷嗷哭,实在是没办法了……”
沈静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实则从空间——拿出一个更大的布口袋。
她没有完全解开,只将袋口朝向老农,拉开一道缝。
缝隙里,雪白细腻得晃眼的面粉一闪而过。
“老伯,现金我确实没多少。”她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看这样行不行?”
她指了指那个口袋。
“这里是五斤精白面,我用它换你这块玉佩,再搭上这两个铜钱,怎么样?”
老农的眼睛骤然瞠圆,死死钉在那口袋的缝隙上,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精白面!
在这年头,这玩意儿比钱还金贵!是有钱都没处买的硬通货!
粗粮吃多了拉嗓子,可这白面做的馒头,娃吃了不光能填饱肚子,还能长身体!
跟这比起来,那个不能吃不能喝、是真是假都难说的玉佩和几个破铜钱,算个屁!
“换!换!姑娘,老朽跟你换!”
老农生怕她反悔,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几乎是抢一般地将玉佩和那两枚铜钱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然后,他一把夺过那个沉甸甸的面粉袋,死死抱在怀里,那姿态,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亲儿子。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和狂喜交织的笑容。
沈静宜攥紧冰凉的玉佩和铜钱,一句话没多说,迅速转身离开。
直到走进一个无人的巷子拐角,她才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迫不及不及待地闭上眼。
意念一动。
“吸收!”
手中的玉佩和铜钱瞬间消融,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暖流,凶猛地涌入她的眉心!
空间面板上的积分数字,开始疯狂向上跳动!
裂纹瓷瓶【积分+150】!
不起眼的铜钱【积分+30】!
总积分一跃达到了【980点】!
沈静宜的心脏狂跳起来。
太值了!
这次交易简直血赚!
五斤对她来说成本为零的白面,换来了整整180点积分!这比她之前搜刮全家和邻居换来的总和还要多!
这也彻底验证了她的猜想:年代越久远、材质越好的老物件,蕴含的能量积分就越高!
带着这份底气,沈静宜用卖东西换来的钱和粮票,在国营肉铺的窗口,豪气地让售货员割了一条近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她要给受伤初愈的儿子,好好补补身体。
……
晚上,厨房里,浓郁的肉香混着酱油的咸香刚刚飘出,周伟民就阴沉着脸回来了。
一进门,他那狗鼻子就精准地捕捉到了肉香。
再看到灶台上那条分量不小的五花肉,他的眉头立刻习惯性地拧了起来。
“怎么又买肉?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这么不会过日子……”
斥责的话脱口而出。
可当沈静宜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后面的话卡住了。
血清事件带来的那点心虚,以及沈静宜近日来的冰冷,让他底气不足,声音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小远身体刚好,也不能这么油腻地大补。”
沈静宜懒得理他一个字,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肉。
肉块在滚烫的铁锅里“滋啦”作响,肥肉的部分渐渐变得透明,瘦肉被炒出诱人的焦糖色,红亮油润。
周伟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锅即将炖好的红烧肉,香味霸道地勾着他肚子里的馋虫,心里却在天人交战。
他想起林楚楚那张清瘦可怜的脸,想起她总说儿子小辉营养不良,面黄肌瘦……
最终,对林楚楚母子的那份“责任感”再次占据了上风。
他走到碗橱边,拿出了一个铝制饭盒。
“炖了这么多?小孩子家家的也吃不完。”
他语气生硬,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刻意,为自己的行为找着借口。
“楚楚他们娘俩估计好久没见荤腥了,我……我给他们送点过去。”
说着,他拿起锅铲,就要从锅里往外盛肉。
就在他锅铲落下的前一秒。
沈静宜却先他一步,用筷子精准地从锅里夹起最大、最漂亮的一块五花三层,稳稳地放进了旁边小远的碗里。
她淡淡地说:“小远,这块是你的。”
周伟民的动作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咬了咬牙,像是赌气一般,用锅铲在锅里胡乱地舀起来,专挑看着大的、肥瘦相间的往饭盒里装。
第一下舀了五六块,他觉得不够。
又添了两三块。
直到饭盒里装了差不多小半锅,至少有七八两肉,他这才停手。
“这些……够他们尝尝味了。”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却透着无法掩饰的心虚。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饭盒盖紧,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不是从自己家偷拿的肉,而是什么光荣的战利品。
整个过程,沈静宜就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滑稽又拙劣的独角戏。
周伟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不敢再和她对视。
他拿着饭盒,匆匆朝门口走去,嘴里含糊地丢下一句:“厂里有点事,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房门“哐当”一声被关上,隔绝了他远去的脚步声。
厨房里,肉香依旧浓郁得霸道。
小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肉,小声问:“妈妈,爸爸又把我们的肉拿去给林阿姨和小辉哥哥了吗?”
沈静宜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最后的一丝温度。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却异常温柔:“嗯。没关系,锅里还有,我们吃我们的。”
她将锅里剩下的肉盛出来,大部分都拨到了小远的碗里。
“妈妈,你也吃肉。”
小远抬起头,油汪汪的小嘴抿着,用自己的小勺子,努力想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舀到沈静宜碗里。
沈静宜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挡住了儿子的勺子,眼眶微微发热。
“妈妈不饿,小远多吃点,把身体养得棒棒的,以后长得高高的,保护妈妈。”
“保护妈妈”这四个字,让小远觉得责任重大。
他用力点点头,低下头,更加认真地大口吃起来。
夜里,沈静宜的意识沉入空间。
积分已经达到了980点,离1000点大关仅一步之遥。
她看着【未来超市】面板上那些灰色的、尚未解锁的区域,心中充满了期待。
当积分突破1000时,会不会有新的变化?
她的注意力放回现实。
光靠偶尔去鸽子市零散售卖,不是长久之计,太扎眼,效率也太低。
她需要更稳定、更隐蔽的出货渠道,也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她未来可能逐渐改善的生活。
前世,大概就是这几年,政策会逐渐松动,城市边缘开始出现一些自发形成的小集市。
她记得厂区后面那条废弃的铁道边,后来就成了一个颇有名气的“早市”。
不少附近村民和城里没事做的老太太会拿些自家产的蔬菜鸡蛋去卖,补贴家用。
或许,她可以伪装成从附近村民手里“倒腾”东西来卖的人。
这年头,虽然明面上不允许,但为了生活,这种私下里的物物交换或小额买卖一直存在,大家心照不宣。
打定主意,沈静宜开始行动。
她利用休息时间,去厂区后街转了几圈,果然发现已经有零星的摊贩在铁道边的斜坡下摆摊,卖些青菜、红薯、鸡蛋之类。
交易的人不多,但眼神都带着一种默契的警惕。
沈静宜观察了几天,摸清了规律。
清晨和傍晚是人最多的时候。
她决定加入进去。
第一次“出摊”,她心里也有些忐忑。
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铺开一块旧蓝布,从空间里借助一个大背篓作掩护,拿出了几把水灵灵的小油菜,一小堆土豆,还有十来个鸡蛋。
品相都控制在不那么扎眼,但又比普通市面上的好上一些的水平。
她低着头,假装整理蔬菜,心跳得有些快。
“同志,这鸡蛋怎么卖?”
一个穿着工装、神色匆匆的中年妇女蹲下来问道。
沈静宜按捺住紧张,报了一个比鸽子市略低、但比供销社稍高的价格。
中年妇女看了看鸡蛋的成色,很满意,利落地数钱:“来五个。”
开张了!
沈静宜接过带着体温的毛票,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
虽然只有几毛钱,却比她前世拿到周伟民“施舍”的生活费时,要踏实百倍。
陆陆续续又有人来问菜,她带出来的不多,不到一小时就卖完了。
清点收入,一块二毛钱,还有几张零散的粮票。
这点钱不多,却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洗钱”和获取少量现金的渠道。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告诉别人,这些钱是她“倒腾”小买卖赚来的辛苦钱。
此后,只要时间允许,沈静宜就会去后街摆上一两个小时。
她卖的东西不多,但种类偶尔会变,有时是蔬菜,有时是几个苹果,有时甚至是一小罐猪油。因为东西好,价格公道,她渐渐有了些熟客。
这天傍晚,她刚卖完最后一点青菜,准备收摊,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眉眼冷峻,皮肤是经常在外奔波的小麦色,眼神锐利,扫了一眼她空荡荡的蓝布。
“卖完了?”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的质感。
沈静宜心里一紧。
这人看着不像普通工人或者家属。
她点点头,没说话,手下动作不停,准备离开。
“你这些东西,品相不错。”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警惕,语气放缓了些,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仍在,“以后还有吗?”
沈静宜犹豫了一下,含糊道:“不一定,看情况,从老乡那儿换的,时有时无。”
男人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了。
沈静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猜测。
这人,恐怕也是在这片“灰色地带”找食吃的,而且看起来路子比她野。
她暗自提醒自己,要更加小心。
摆摊带来的微小成就感,在回到家后,迅速被冰冷的现实冲淡。
周伟民最近愈发沉默,但也愈发喜欢挑刺。
他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重新确立自己在这个家里的“权威”,或者说,试探沈静宜的底线。
这天,他发现衣柜里自己那件最好的的确良衬衫不见了。
那件衣服他平时宝贝得不行,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穿。
“我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呢?”他皱着眉问沈静宜。
沈静宜正在教小远认字,头也没抬。
“当了。”
“当了?!”
周伟民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凭什么当我的衣服?!那是我……”
他想说那是他准备下次见林楚楚时穿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张脸憋得通红。
“家里没钱了。”
沈静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小远要买本子,铅笔。”
周伟民又被噎住。
他的工资,大半确实又“借”给了林楚楚,这次的理由是她想给孩子报个什么兴趣班。
“钱……钱我有用!但你不能不经过我同意就当我的东西!”他强撑着气势吼道。
沈静宜终于抬起头。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
“周伟民,这个家,除了你这个人,还有什么东西真正属于你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连你这个人,心又在哪儿?”
周伟民被她看得无所遁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剩下恼羞成怒。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再次摔门而出,奔向那个能给他“理解和温暖”的港湾。
小远放下铅笔,小声说:“妈妈,爸爸又生气了。”
沈静宜摸摸他的头:“没事,小远,我们过我们的。”
她看着再次被关上的房门,眼神冰冷。
这就是她的丈夫。
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家里的钱、物,甚至儿子的救命血清拿去供养别人,却对自己一件衬衫如此看重。
多么讽刺。
而更让她心寒的是,她发现小远对父亲的离去,已经从一开始的失落、难过,变成了现在的麻木和习以为常。
孩子的心,最敏感,也最直接。
谁真正对他好,他心里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