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有一笔用于慰问困难职工的专项补助款,暂时由工会保管。
钱放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钥匙由常部长和负责此事的沈静宜分别掌管一把。
这天上午,常部长临时要去局里开会。
临走前,她将自己那串钥匙交给了沈静宜,嘱咐她下午和财务科的人一起清点款项,准备下发。
中午休息,沈静宜锁好办公室的门,去了食堂。
等她回来时,心头猛地一跳。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条缝。
她快步冲进去,视线第一时间落在那个存放补助款的抽屉上——抽屉边缘有清晰的撬动痕迹!
万幸,保险柜内层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巨款安然无恙。
但外层抽屉里放着的几十块备用金和一些票据,已经不翼而飞。
钱数不大,但性质是公款失窃,这事可大可小。
保卫科的人很快赶到。
现场勘察下来,窗户完好,门锁有细微划痕,像是被铁丝一类的东西捅开的。
风言风语立刻在厂里传开了。
有人说沈静宜保管钥匙不力,责任重大。
更恶毒的,则在背后窃窃私语,暗示她是不是监守自盗。
就在这紧张的当口,林楚楚“恰好”出现在保卫科人员身边。
她一脸关切又无辜地透露,自己中午回宿舍时,好像看见沈静宜神色匆匆地回过一趟工会办公室。
她说的时间点,正好就在案发前后。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指名道姓的栽赃!
更让沈静宜五内俱焚的,是周伟民的反应。
保卫科找到他了解情况,询问沈静宜近期有无异常。
周伟民竟然皱着眉,一脸为难地含糊其辞:“她最近……是有点不对劲。”
“总念叨着钱不够用,为这个跟我闹过好几次……”
“具体她做了什么,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为沈静宜的“作案动机”做背书!
所有压力,瞬间全部压在了沈静宜一个人身上。
常部长还在局里开会,办公室里,怀疑、审视、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沈静宜就站在那片目光的漩涡中心,背脊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没有辩解,没有慌乱,只是用冷静到极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林楚楚的陷阱。
一个要让她丢掉工作、身败名裂的毒计。
“我没有偷钱,中午吃饭后也并未回来过。”
沈静宜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而镇定。
她的目光最终定在林楚楚身上。
“林干事说看见我,请问,具体是几点几分?在办公室哪个位置看见的?我当时穿着什么衣服?”
一连串的发问让林楚楚有些发懵,她支吾着:“就……大概十二点半左右吧,在门口,穿着……不就是你身上这件蓝衣服吗!”
“十二点半?”沈静宜的视线转向人群里的食堂王大姐,“王大姐,今天中午十二点半,我是不是正在食堂后厨帮您收拾碗筷,直到快一点才离开?当时很多同志都看见了。”
王大姐立刻点头,嗓门洪亮:“对对对!静宜一直在帮我!这孩子多好啊,手脚勤快,她怎么可能偷钱!”
几个刚吃完饭过来的工人也纷纷出声作证。
林楚楚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是十二点刚过……”
“十二点,我正和大家一起在窗口排队打饭。”
林楚楚彻底哑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静宜不再看她,走到被撬的抽屉前,俯身仔细观察。
她对保卫科干事说:“同志,这划痕很新,边缘光滑,力度均匀,撬锁的手法很熟练,不像是生手。我建议你们查一下,厂里最近有没有类似的失窃案,或者排查一下有前科的人员。”
她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意有所指。
“另外,可以问问大门口的值班室,中午除了本厂职工,有没有外人进出。毕竟,铁丝不是谁都能随手拿到,还能精准找到工会办公室位置的。”
她的话条理清晰,直指破案的关键。
保卫科干事的眼神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沈静宜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台,忽然定住了。
窗台外侧的积尘上,有一个模糊的、不甚完整的脚印!
那个角度极为刁钻,不特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同志,请看那里!”她立刻指给保卫科的人。
顺着这条线索,保卫科的排查效率极高。
很快,他们就锁定了一个有偷窃前科、最近总在厂区附近游荡的小混混。
人一抓到,没审几下就全招了。
据他交代,是一个厂里的女工给了他十块钱,让他趁中午溜进来,撬工会办公室的抽屉偷点钱,还把具体位置告诉了他,并承诺事成之后再给二十。
他没看清那女工的脸,但描述出了对方的大致身形和穿着。
最关键的是,他指认,那个女人手腕上戴着一条很特别的红色编织手链。
而那条手链,林楚楚今天,正好就戴在手上!
当保卫科的人找到她时,她手腕上那抹刺眼的红色,还没来得及取下。
人证小混混的指认,物证窗台的脚印,加上那条无法抵赖的手链。
林楚楚煞白的脸色和语无伦次的辩解,在铁证面前,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真相大白!
常部长开完会回来,听完成始末汇报,脸色铁青。
她当着工会所有人的面,严厉批评了林楚楚诬陷同事、品行不端的恶劣行为,并立刻上报厂领导给予处分。
随即,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静宜身上,充满了赞许。
“沈静宜同志在关键时刻,临危不乱,思维缜密,积极协助保卫科破案,这种表现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
“我们工会,就需要这样有原则、有担当的好同志!”
经此一事,沈静宜在工会的威信不降反升,常部长对她的倚重,也再不加掩饰。
而周伟民,在得知自己差点成了诬陷妻子的“帮凶”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在厂里一连几天都抬不起头,同事们异样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那夜强迫未成的羞耻,加上这次愚蠢的“背刺”,让他彻底没了面对沈静宜的勇气。
那个家,是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他没脸回去。
周伟民夹着自己的铺盖卷,灰溜溜地搬进了厂里的单身职工宿舍。
狭小的房间,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烟味、汗臭和廉价肥皂的气息,熏得他阵阵作呕。
他的到来,引来了舍友们的侧目。
“哟,周技术员,这是……跟嫂子闹别扭了?”睡他对床的老李是个老油条,递过一支烟,笑呵呵地试探。
周伟民闷头接过,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后面,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没法过了!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没完没了!现在倒好,直接把我赶出来了!”他掐头去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绝口不提自己的所作所为。
老李咂咂嘴,打着哈哈:“夫妻嘛,床头吵床尾和。嫂子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是不是有啥误会?你这一搬出来,不是更生分了?”
他嘴上劝和,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周伟民和那个宣传科林楚楚不清不楚的事,厂里早有风声,他对这种男人,打心眼儿里瞧不上。
这时,旁边床上一个正在擦劳保鞋的年轻工人小赵,嗤笑一声插了话。
“李哥你这就不懂了!女人啊,就不能惯着!”
“你看周哥,就是平时脾气太好了,才让嫂子蹬鼻子上脸!要我说,就得晾着她!让她知道知道,离了男人她啥也不是!等她在外面碰了壁,吃了苦头,保准哭着回来求你!”
小赵是厂里有名的“大男子主义”,这番歪理邪说,却像一剂强心针,正中周伟民的下怀。
对啊!就是他太纵容沈静宜了!
他心里那点因误会和愧疚产生的最后一点点悔意,瞬间被这种扭曲的“男性尊严”冲得烟消云散。
他阴沉着脸,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小赵的“高见”。
与此同时,在林楚楚那间不大却温馨的小屋里,是另一番光景。
周伟民“无家可归”,来这里的频率自然更高了。
他告诉自己是来关心“孤儿寡母”,实则是贪恋这里被需要、被崇拜的满足感。
“伟民哥,这次的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楚楚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眼眶红红的,端着水杯递过来,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那微凉的触感,让周伟民浑身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他猛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掩饰着内心的波澜,语气却不自觉地放柔:“没事,都过去了。你也是,以后别那么冲动。”
话里是责备,听着却更像纵容和无奈。
“我就是气不过嘛……”林楚楚委屈地在他身边坐下,离得很近,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周伟民的鼻腔,“她那样对你,我看着……心疼。”
这话搔到了周伟民的痒处。
他在沈静宜那里丢掉的男性尊严,仿佛在这里被一点点捡了回来。
“爸!啊……周叔叔!”林楚楚的儿子小辉举着一个崭新的铁皮小汽车,欢呼着从里屋跑出来,一头扎进周伟民怀里,“你看我的新车!”
他那一声明亮又自然的“爸”,让周伟民的心都化了。
他脸上露出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一把将小辉抱起来放在膝头:“喜欢吗?下次叔叔再给你买个会发光的!”
“喜欢!周叔叔最好了!”小辉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
周伟民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他看着小辉活泼可爱的脸,再想起自己儿子小远那双越来越沉默、带着疏离的眼睛,心中的天平急剧倾斜。
他任由小辉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弄皱了干净的工装也毫不在意。
他甚至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家的感觉,这才是天伦之乐。
林楚楚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温柔的笑,眼底深处,却是算计和得意的寒光。
她就是要用这种温情和依赖,织成一张网,让周伟民深陷其中,让他越来越觉得那个冰冷的家和那个亲生儿子,是多么的索然无味。
“伟民哥,你领子歪了。”
她站起身,柔声说着,自然地伸出手,帮他整理衣领。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脖颈的皮肤,带着刻意的、撩拨的暖意。
周伟民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丝间的香气,能感受到她指尖的触感。
一种久违的、属于男女之间的悸动,在他血液里疯狂窜动。
他想抓住那只手,想将她揽入怀中,但残存的理智和某种无形的束缚,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单音。
“……嗯。”
这种克制与暧昧交织的氛围,如同一剂毒药,让他愈发沉沦。
宿舍里获得的扭曲支持,和在这里得到的温柔崇拜,让他更加坚信自己没有错,更不愿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去面对那个早已被他伤透心的妻子。
他不知道。
在他沉迷于这虚假温情的时候,沈静宜的人生,正沿着一条与他截然相反的轨道,飞速向前。
他们之间的鸿沟,早已不是简单的误会。
而是三观的背离,是人生的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