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会那场风波，成了一块成色十足的试金石。
它不仅洗净了泼在沈静宜身上的污水，更让她在厂里彻底扎下了根。
常部长对她愈发青睐有加，甚至把一些关乎女职工权益保障的调研工作，也放手交给了她。
这让她得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厂外，眼界如潮水般一寸寸拓宽。
空间升级后的便利，更是无法估量。
时间流速的差异，给了她大段大段无人知晓的“隐形时间”，用来学习与劳作。
空间里的草药区，已经扩建成了一方像模像样的药圃，炮制出的药材品相极佳。
她没有急着变现，只挑拣少量，借王婶子这类信得过的渠道出手，换回了远超寻常农副产品的报酬，外加几件颇有年头的老物件。
积分面板上的数字，悄无声息地突破了2000大关。
【基础缝纫】与【初级烹饪】两项技能，让她如虎添翼。
她用空间里产出的棉花和粗布，对照脑子里新颖的式样，给小远做了两身妥帖又精神的衣裤。
孩子穿去托儿所，连常部长见了都忍不住夸赞几句。
她还试着用空间出产的、品质远超外界的面粉和油脂，烤制了一些造型精巧、口感绵软的小点心。
除了给儿子改善伙食，偶尔带给交好的同事尝鲜，总能引来一片惊叹。
旁人追问方子，她只笑笑，推说是娘家传下来的老手艺。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改善着她和小远的生活。
她手里那点微薄的资金，也渐渐变得厚实。
她将钱仔细收好，一部分换成全国粮票，另一部分则继续寻觅机会兑换老物件。
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世，她也曾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想给咳个不停的小远买几个梨润喉。
钱却被周伟民翻了出来，劈头盖脸一顿斥责，骂她败家。
转过头，他却给林楚楚的儿子小辉，买了一把昂贵的玩具枪。
那一刻，她看着儿子那双渴望又过分懂事的眼睛，心碎裂成齑粉。
而今，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亲手挣来，干干净净，理直气壮。
她可以坦然地给儿子买他喜欢的东西，做他爱吃的食物。
这种牢牢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实在美妙。
周伟民依旧窝在宿舍。
在厂里偶尔撞见沈静宜，对方要么目不斜视，要么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刻板面孔，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吝于给予。
他本想用冷处理逼对方服软，却发觉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对方毫发无伤，反倒是他自己，日渐焦躁。
厂里的风言风语，不知何时也变了调子。
从前是同情他“家有悍妻”，如今，却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他为了个“外头的”，连家和亲儿子都不要了。
尤其在林楚楚陷害沈静宜一事败露后，许多看向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审视与鄙夷。
舆论的反转，让他如芒在背。
夜里，周伟民蜷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
被褥上残留着集体宿舍特有的，烟尘与汗液混合的酸腐气味。
同屋老李的鼾声如雷，小赵在梦里含糊地咒骂着车间主任。
这糟糕的环境让他心烦意乱，而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脑海里反复拉锯的画面。
一边，是沈静宜那双能将人冻僵的冰冷眸子，和她如今越发水润光泽、显得格外刺眼的侧脸。
另一边，是林楚楚那间永远窗明几净、飘着淡淡皂香与雪花膏甜香的小屋。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再一次走向那个能让他暂时喘息的避难所。
“伟民哥，你来了！”
林楚楚拉开门，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精准地熨帖了他连日来的憋闷。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着个小巧的蝴蝶结，衬得一截脖颈愈发纤细白皙。
她侧身让他进屋，手臂在动作间，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胳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屋里，小辉正趴在地上推着铁皮小汽车。
看到他，孩子立刻丢下玩具，像颗小炮弹般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小辉仰着脸，声音又脆又甜：“周叔叔！你答应给我买的会发光的冲锋枪呢？”
周伟民弯腰，无比自然地将小辉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脸上是这些天来最真切的笑意。
“小辉还记得呢？叔叔下次休息就去给你买！”
“周叔叔最好了！比我们班小胖他爸爸还好！”
小辉搂紧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响亮地“吧唧”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周伟民非但没嫌弃，心里反而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又软又胀。
他抱着小辉在屋里转圈，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这种活泼的、毫不设防的依赖与亲近，是他那个越来越像个小木头桩子、见了他只会躲的亲儿子小远，从未给过他的。
林楚楚在一旁看着，嘴角是温柔满足的笑，端来一杯晾得温热的茶水。
“伟民哥，快放下他，看你累的。小辉，快下来，周叔叔上班辛苦。”
小辉嘟着嘴滑下来，却又立刻献宝似的，举起一张涂得乱七八糟的画。
“周叔叔你看！我画的！这是你，这是妈妈，这是我！我们一起去公园！”
画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团绿色的“草地”上。
周伟民盯着那幅画，心脏猛地一抽。
这种被纯粹地、理所当然地纳入一个家庭图景的感觉，让他喉头发紧。
他摸了摸小辉的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画得真好。”
林楚楚适时地靠过来，俯身与他一同看画，发梢轻轻扫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酥麻的痒。
她身上那股甜丝丝的雪花膏香气，更加清晰地钻入他鼻腔。
“伟民哥，你看这孩子，心里就惦记着你。”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像一把小钩子。
“他爸走得早，多亏有你……不然我们娘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抬眸看他，眼神湿润，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
一股混杂着保护欲和隐秘冲动的热流，在周伟民体内轰然乱窜。
他想伸手揽住她微颤的肩膀，想抹去她眼角的湿意，想告诉她“有我在”。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作的前一秒，林楚楚却直起了身子，巧妙地拉开距离，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果刀。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我给你削个苹果吧，瞧你，嘴唇都干了。”
她拿起一个红苹果，纤细的手指握着刀，优雅地转动着。
长长的、均匀的果皮垂落下来，没有断。
她不再看他，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侧脸线条柔和，脖颈弯出美好的弧度。
周伟民看着她，心里刚燃起的那点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疏离感浇得不上不下，只剩下更深的焦渴和抓心挠肝的失落。
她总是这样，在他即将失控的边缘，恰到好处地退开，留下无尽的念想。
他接过她递来的、削得干干净净的苹果，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却丝毫没能缓解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燥热。
他看着她转身去收拾小辉散落的玩具，那窈窕的背影，走动时腰肢轻微的摆动，都像一种无声的引诱。
在这里，他是被需要的“周叔叔”，是被崇拜的“伟民哥”，是可以主宰这个小小空间、给予保护和宠爱的男人。
他给小辉买昂贵的玩具，纵容他的一切要求。
他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填补自己内心深处因小远的疏离和对沈静宜的失控而产生的巨大空洞，证明自己依旧拥有给予和掌控的能力。
可当他离开这间弥漫着温馨与暧昧假象的小屋，重新走入清冷的夜色，那份被精心营造的满足感便迅速褪去。
剩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冰冷家庭的隐约恐惧。
他沉溺于林楚楚织就的温柔网中，越陷越深，用对别人孩子的纵容和与别人妻子之间危险的暧昧，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
这天下午，沈静宜被常部长叫进了办公室。
“静宜啊，坐。”常部长神色透着几分严肃，“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静宜心头微动，端正坐好：“部长，您说。”
“最近上面有风声，鼓励各单位搞活经济，解决职工家属的就业问题。厂里在考虑，能不能由工会牵头，办个小型的缝纫或者编织小组，利用厂里的边角料，生产些手套、袖套、头巾之类的小物件。既可以作为内部福利，也可以尝试对外销售，给厂里创收，也能解决一部分家属的工作。”
常部长看着她，目光深邃。
“我觉得你心思细，最近表现也稳重，想让你先私下调研一下，看看可行性有多大，尤其是……销路方面。”
沈静宜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她强压下胸腔里的狂喜，沉稳地应下：“谢谢部长信任！我一定认真调研，尽快给您汇报。”
走出部长办公室，沈静宜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
这不仅是一项工作任务，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让她可以正大光明接触市场、积累经验，甚至为未来彻底离开周伟民、独立生活铺平道路的机会！
她立刻行动起来。
凭着工会干事的身份，她名正言顺地走访市区的百货大楼、供销社，甚至是一些已经出现个体户身影的街巷，摸底各类纺织小商品的品类、价格和销售情况。
她发现，由于物资依旧相对匮乏，只要东西做得扎实、样式稍微新颖一点，根本不愁卖。
同时，她也在空间里利用双倍时间，疯狂练习缝纫技能，并尝试设计了几款结合当下审美和她超前眼光的头巾、童装图样，准备作为“调研成果”的一部分提交。
就在她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周伟民那边，也听说了她被委以“重任”的消息。
“她？就凭她？”
周伟民在宿舍里，听到同样在工会工作的干事提起此事，第一反应就是不屑与质疑。
“常部长是不是昏了头？看她最近出了点风头就什么都信？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搞砸了算谁的？”
而林楚楚，正依偎在他身边，柔声细语，话里却带着钩子。
“静宜姐真是越来越能干了……不过，这抛头露面地去外面谈生意，总归不太好吧？伟民哥，你也不管管？万一……万一遇到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周伟民猛地攥紧了拳头，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