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旻谌将那辆低调的阿斯顿马丁驶入西山脚下那座戒备森严、却并不张扬奢华的庄园时,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
老宅是典型的中式庭院,青砖灰瓦,在暮色中透着历经风雨的沉静与威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声诉说着易家深厚的根基。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恭敬地接过他的外套:“少爷,老先生在茶室等您。”
易旻谌颔首,穿过曲折的回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茶室里,一位精神矍铄、身着中式褂衫的老人正坐在红木茶海前,慢条斯理地冲泡着功夫茶,正是易家的定海神针,易旻谌的祖父易泓。
“爷爷。”易旻谌唤了一声,在老人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姿态比在公司时收敛了许多那份外露的张扬,多了几分恭敬。
易泓抬眼,目光锐利如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将一盏澄澈的茶汤推到他面前:“回来了。气色不错,欧洲的风水看来养人。”
“比不上家里。”易旻谌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浅啜一口,“还是爷爷这儿的好茶喝得惯。”
易泓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这不动声色的讨好:“Aethel的项目,今天启动了吧?感觉如何?”
“上午刚和奥恩咨询那边开了启动会。”易旻谌放下茶杯,语气平常,“方案初步看,水准很高,团队负责人……有点意思。”
他没有过多提及沈沮,只是用一个模糊的“有点意思”带过。
在爷爷面前,他需要展现的是掌控全局的能力,而非对某个具体人物的过度好奇。
易泓是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孙子话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奥恩是业内顶尖,你用着顺手就好。这个项目,看似只是一个品牌的推广,实则是给你的一块试金石。集团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做好了,你接手更大摊子,顺理成章。”
“我明白,爷爷。”易旻谌正色道。他知道这次回归的意义远不止一个项目那么简单。
这时,佣人前来告知晚餐已备好。祖孙二人移步餐厅。晚餐并不铺张,但每道菜都精致考究,符合易家一贯的低调讲究。
席间安静,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易泓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像是随口问道:“回来这几天,还习惯吗?国外待久了,国内的人情世故、商场规则,怕是生疏了。”
易旻谌放下筷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他特有的、源于强大底气的自信:“习惯。规则万变不离其宗,核心永远是人和利益。况且,这里是家,有什么不习惯的。”
他答得从容,滴水不漏。易泓看着他,目光深沉。这个孙子,是他最属意的接班人,聪明、果决、有魄力,从小到大几乎没让他失望过。
但有时,太过顺遂也未必是好事,少了些对人性幽微之处的深刻体察。
“习惯就好。”易泓不再多问,转而提点了几句集团内部近期需要注意的人事动态。
晚餐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含考较与期待的氛围中结束。易旻谌陪爷爷又喝了会儿茶,聊了些家常,才起身告辞。
离开老宅,坐进车里,易旻谌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晚风带着山间微凉的草木气息涌入。
爷爷那句“习惯吗”似乎还在耳边。他习惯吗?
当然是习惯的。这片土地,这个圈子,生来就是他的舞台。
然而,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出下午会议室里的那一幕——那个清瘦苍白的身影,那双在谈及专业时骤然亮起、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眼睛。
沈沮。
这个名字,连同他带来的那种强烈的反差感和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以为早已习惯、甚至有些倦怠的世界里,漾开了一圈不一样的涟漪。
他习惯的是易安集团继承人的身份,习惯的是众星捧月、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但沈沮的出现,像是一个意外变量,一个他人生程式里未曾预设的代码。
易旻谌勾起嘴角,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夜色。
——
车子刚驶出西山区域,车载蓝牙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屏幕上跳动着“周屿”的名字。易旻谌按下接听键,发小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充斥了车厢。
“易大少爷!回国几天了才露面?赶紧的,‘云顶’老地方,哥几个都到了,就等你了!”
易旻谌轻笑一声:“刚陪老爷子吃完斋饭,这就过来。”
“云顶”的顶层包厢,隔音极佳,门一推开,声浪和暖风便扑面而来。
水晶灯折射出炫目的光,空气中混合着高级香水、酒香和雪茄的味道。沙发上、吧台边,聚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他这个圈子的朋友。
“哟!咱们易总可算来了!”周屿第一个发现他,端着酒杯迎上来,“怎么样,易爷爷没给你上紧箍咒吧?”
易旻谌脱了外套递给侍者,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随意地笑了笑,融入这片熟悉的喧嚣。他被簇拥着坐到主位,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周屿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诶,说真的,跟你那个瑞士小男友分了也快俩月了吧?空窗期够久了。瞧瞧,今天来了好几个不错的,那个穿红裙的,刚留学回来的小提琴家,有没有兴趣?”
易旻谌顺着周屿的目光看过去,女孩确实明艳动人。他漫不经心地品着酒,目光在人群中随意流转。
这种场合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能预判接下来的每一个寒暄和调情。
然而,就在这一片浮华热闹中,下午会议室里那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却不期然地从脑海中闪过——那个过分苍白、冷静、专业到近乎锐利的沈沮。
与眼前这些精心雕琢、意图明显的美丽相比,沈沮那种带着疏离感的专注,倒像是一股清流,显得有几分……特别。
也仅仅是“特别”而已。 易旻谌很快收回了思绪。
“再看吧。”他对周屿笑了笑,回答得模棱两可,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是他一贯游刃有余的风格。
他还不至于因为一次意外的重逢和工作接触,就产生多大的波澜。
周屿也没在意,转而聊起了别的八卦。易旻谌熟练地应酬着,与人谈笑风生,将下午那点微不足道的插曲抛诸脑后。
对他而言,沈沮更像是一个值得关注的、能力不错的合作对象。至于其他?他易旻谌的生活里,从不缺少新鲜感和各色人等。
直到聚会散场,坐进回家的车里,夜深人静时,那份被热闹压下去的、关于“蜕变”的印象,才又隐隐浮现。但也只是模糊的一个念头,很快便被酒精和倦意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