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沮几乎是爬回家的。
给福宝的食盆里添上猫粮,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他连自己都顾不上喂,机械地冲了个热水澡,仿佛要将一身的疲惫和易旻谌留下的无形压力都冲刷掉。
头发还没完全干透,他就一头栽倒在床上,陷入了近乎昏迷的沉睡。
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隔绝了噩梦,也隔绝了思考。
再睁开眼时,强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看时间——中午十二点半。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头痛和反胃感减轻了许多,但一种深层次的、精神上的虚脱感依然笼罩着他。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昨晚易旻谌放在他手边那杯蜂蜜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带来一阵细微的、混杂着难堪和一丝酸楚的悸动。
与此同时,易旻谌刚处理完上午积压的文件,周屿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易大少爷,晚上‘云顶’,别找借口啊!这次可是咱们高中班的小范围聚会,好几个在国外多年没见的都回来了,你必须到!”
易旻谌捏了捏鼻梁,本想推辞,但“高中班”几个字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都有谁?”
“就咱们那几个玩得好的,加上刚回国的猴子、阿哲……” 周屿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当年和易旻谌关系不错的、家世相当的男生活跃分子。
易旻谌听着,不知怎的,那个沉默苍白的影子又浮现在脑海。
他打断了周屿兴致勃勃的介绍,状似无意地、用一种带着点回忆意味的语气问道: “对了,周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班……有个叫沈沮的?”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足足两三秒,周屿充满困惑的声音才传过来,背景音里的嘈杂都仿佛被按了静音:
“……沈沮?谁啊?沮丧的沮?这名字有点印象……但脸对不上号。我们班有这号人吗?你是不是记错了,是隔壁班的吧?”
周屿的语气非常自然,带着真切的茫然,他甚至努力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但结果显然是空白。
易旻谌握着手机,一时没有说话。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弥漫开来。
对他而言,沈沮的“蜕变”是如此震撼,存在感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无法将现在的沈沮和过去的影子分开。
可在周屿,乃至在大多数高中同学的记忆里,沈沮竟然……查无此人。
那个阴郁、沉默、总是呆在角落里的少年,在那个张扬肆意的青春时代,原来真的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自己无心的关注,恐怕再没有人曾留意过他。
那他呢?还记得我吗?
易旻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淡淡地回了周屿一句,转移了话题。“晚上几点?”
挂断电话后,易旻谌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广阔的城市天际线。
周屿那毫不作伪的茫然,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原本只是泛起微澜的心湖,此刻却激起了更深层的波浪。
查无此人。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
那个在他记忆里虽然模糊,但毕竟是留下印记的同学,在其他人那里,竟连这点印记都不曾留下。
易旻谌几乎可以想象高中时是如何像一抹淡淡的影子,存在,却又被所有人的视线轻易穿透。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并非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些许物伤其类的怅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欲。
如果沈沮的高中时代是如此度过的,那他看到如今这个在会议室里冷静自持、锋芒暗藏的沈总监,又会作何感想?
这种翻天覆地的蜕变,需要何等强大的意志力和付出?
而易旻谌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下意识地回想,高中三年,除了那次名字的解读和分班后的同寝,自己是否还曾与沈沮有过任何其他的交集?
是否曾无意中忽视过对方投来的目光?
是否……也曾是那无视了他的众人中的一员?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蹙起了眉。
他随即又想到了重逢以来沈沮的态度——那无可挑剔的专业,那刻意保持的距离,那程序化的礼貌……易旻谌原本以为这只是沈沮的性格使然,或者是他作为乙方负责人的职业素养。
但现在,一个念头隐隐浮现:
沈沮记得他吗?
记得那个曾经在很多人都可能无意中忽视了他的高中时代,唯一一个或许曾给过他一丝不同解读的人?
如果记得,那沈沮现在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是根本不在意那段过往,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在意?
易旻谌发现,他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沈沮就像一本被紧紧合上的、封面冷硬的书,他之前只是被其独特的装帧所吸引,现在却迫切地想要翻开内页,读懂里面的文字。
晚上那个所谓的同学聚会,忽然间变得毫无吸引力可言。
周屿他们记忆里的青春是明媚、张扬、充斥着笑闹的,而此刻易旻谌脑海里盘桓的,却是一段被所有人遗忘的、灰暗的沉默。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冲动:想现在就打个电话给沈沮,不为公事,只是问一句:“你还记得高中时,我们是一个班的同学吗?”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太唐突了,而且毫无理由。
易旻谌收回目光,看向电脑屏幕上等待处理的邮件,却第一次有些心不在焉。
沈沮。
这个名字,连同它背后那个沉默的过去和耀眼的现在,以及那身让人看不透的冷静与疏离,已经成功地、彻底地引起了易旻谌的全部注意。
他现在非常确定,自己想了解的,远不止是工作上的沈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