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初识】
那是九月初,京市一中的高一教室里弥漫着新环境特有的躁动与不安。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崭新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轮到沈沮上台自我介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形比同龄人更清瘦些,低着头,几乎不敢看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
初中三年因名字和家境带来的嘲笑与孤立,像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着他。
他走到讲台中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叫沈沮……沮丧的沮。”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隐约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清朗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清晰地盖过了那细微的嘈杂:
“不对吧。”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沮,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干净熨帖衬衫的男生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阳光恰好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他手里随意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讲台上僵住的沈沮身上,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并非恶意的笑意。
“应该是‘举世之非而不加沮’的沮。”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出处,然后流畅地接上,“出自《庄子》。”
他说的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常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沮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男生——易旻谌。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一刻,易旻谌在他灰暗的世界里,像一道劈开浓雾的强光,耀眼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被正名了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自暴自弃的防线。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易旻谌说完,便无所谓地收回了目光,继续转他的笔,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纠正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但这句无心的话,却在沈沮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高二 · 靠近】
文理分科后,他们又分到了同一个理科重点班。
易旻谌依旧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成绩好,家世好,长相出众。
沈沮则凭借刻苦努力,成绩也稳居前列,但他依旧沉默寡言,是班级里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拨人。
高二下学期,易旻谌因为和家里闹矛盾,一时意气,拎着行李搬进了学校宿舍,恰好被分到了沈沮所在的六人间,而且就在沈沮的下铺。
宿舍生活让易旻谌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沈沮。他发现这个室友沉默得过分,几乎从不参与夜谈,每天总是最早起床,最晚回来。
他注意到沈沮的饭卡似乎总是很快刷完余额,然后就会默默地只打最便宜的素菜,或者干脆不吃晚饭。
他换洗的衣物很少,校服几乎是他的常服,那双运动鞋的鞋底磨损得很厉害,却一直没有换。
这些细节,与易旻谌认知中“同龄男生”的生活相去甚远。
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某种程度同情的情绪在他心中滋生。
他良好的教养和天生的同理心,让他无法对这种情况视而不见,但他也知道,直接给予帮助,可能会伤及对方本就脆弱的自尊。
于是,他找到了班主任,委婉地询问了沈沮的情况。从老师那里,他得知了沈沮复杂的家庭背景和经济困境。
易旻谌没再多问,也没对任何人提起。他只是私下里找到老师,以“匿名校友资助”的名义,定期向学校账户汇入一笔足以覆盖沈沮基本生活费和学杂费用的钱,由老师找个合适的理由转交给沈沮。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这对他而言,是举手之劳,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善意。他很快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甚至没有去关注沈沮后来的变化。
他并不知道,那个总是沉默地睡在他上铺的少年,在拿到那笔“意外”的助学金时,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波澜。
他更不知道,自己这些无心的举动——那句名字的解读,那次默默的资助——如同零星的火种,落入了一片名为沈沮的、干燥孤寂的荒原。
而易旻谌,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资助过的、帮助过的人不少,沈沮只是其中并不特殊的一个。
直到二十四岁,他们在京市的会议室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