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差五分，沈沮站在易旻谌办公室门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赴一场鸿门宴。手里紧握着存有数据的平板电脑，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江淮安上午的短暂现身，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专业，不容有任何差池。
他抬手，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进。” 里面传来易旻谌低沉的声音。
沈沮推门而入。易旻谌的办公室宽敞得近乎空旷，整面的落地窗外是京市繁华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块。
易旻谌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闲适地靠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易总。”
沈沮站在门口，保持着距离。
“坐。”
易旻谌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沙发。 沈沮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将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动作一丝不苟。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越发衬得脖颈修长，脸色苍白。
“数据都在这里了，易总可以随时查看。”沈沮开口，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稳。
易旻谌却没去看那平板，反而将手中的文件随手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沈沮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
“不急。”他语气松散，“上午开会看你状态不错，看来周末休息好了？”
这个问题超出了工作范畴，带着点私人关切的意味。
沈沮的心微微一紧，垂下眼睫，避开那道过于直接的视线。 “谢谢易总关心，已经好了。”
他答得滴水不漏。
易旻谌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在自己周围筑起无形墙壁的样子，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又冒了出来。
他喜欢看沈沮这种紧绷的、如临大敌的模样，这让他感觉自己是特殊的，不同于江淮安，不同于奥恩的任何一个人。
“是吗？”易旻谌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可我听说，沈总监周末晚上还去超市采购，买了……不少方便面？”
沈沮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他去超市的事，易旻谌怎么会知道？
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表情，易旻谌满意地靠回沙发背，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别紧张，巧合而已。我有个朋友正好也住那个片区，周末晚上看见你了。”
这当然是信口胡诌。他只是根据对沈沮性格的推测，想象了一下他周末恢复能量的方式，没想到误打误撞。
但这句随口编造的话，却在沈沮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种被窥视、无所遁形的恐慌感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易旻谌的眼睛。
“……个人习惯，让易总见笑了。”他勉强维持着镇定，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
“个人习惯？”易旻谌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沈沮过分清瘦的身形，“看来沈总监不太擅长照顾自己。”
他的话像是关心，又像是调侃，更像是一种步步紧逼的试探。沈沮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不懂，易旻谌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总是要用这种超越工作边界的方式，来搅乱他本就艰难的平衡？
“易总，”沈沮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平静而专业，“我们还是先讨论数据吧。关于代言人的选择，我认为……”
“数据的事等下再说。”易旻谌打断他，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内线电话，“送两杯咖啡进来，”
放下电话，他重新看向僵坐在沙发上的沈沮，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不容抗拒的意味： “沈沮，放松点。现在是私人时间，我们聊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沈沮死寂的心湖，他猛地抬眼，看向易旻谌，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与不解。
私人时间？他们之间有什么私事可聊？
易旻谌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走回沙发坐下，目光带着一种探究的玩味，仿佛在欣赏一件易碎的珍品。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沈沮的心上：
“说起来，我们以前是不是就认识？高中的时候，我们是同班，对吧？”
沈猝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他竟然记得？
他怎么会记得？
在那个对于易旻谌而言应该同样是模糊一片的高中时代，自己这个几乎不存在的背景板，竟然在他记忆里留下了痕迹？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与微茫喜悦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面具。
他忘了掩饰，忘了伪装，就那样怔怔地看着易旻谌，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易旻谌看着他这副彻底失态的样子，心中那点因被“无视”而产生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原来他记得。
而且反应如此……真实。
“看来是记得了。”易旻谌的语气缓和下来，不再带有之前的压迫感，反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沈沮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仓皇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试图重新筑起防御的壁垒，但声音却泄露了他不稳的心绪：“……记得。易同学……当年，很耀眼。”
他用了“同学”这个称呼，带着时光久远的疏离，却又无比精准地指向了那段只有他一个人珍藏的过去。
这句近乎笨拙的、带着距离感的承认，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易旻谌的心尖。
他看着沈沮低垂的、泛着可疑薄红的耳尖，和他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忽然觉得，再逗弄下去，眼前这个人可能真的会熟掉。
心底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就在这时，秘书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打破了室内微妙的气氛。
易旻谌接过咖啡，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沈沮面前。
“好了，不聊这个了。”
他语气变得寻常，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说说数据吧，你之前提到的那几个代言人，风险模型是怎么构建的？”
他主动将话题拉回了安全的工作领域。
沈沮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冲击中完全恢复。
他看着眼前那杯咖啡，又看了看已经拿起平板、神色恢复如常的易旻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易旻谌……不问了？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涌了上来，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失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重新戴上那副专业的面具，开始讲解数据模型。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似乎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疏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紊乱。
而易旻谌，一边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讲解，一边偶尔端起咖啡抿一口，心情是这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明朗。
他发现，偶尔瞥见沈沮讲解时，那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双重新变得明亮的眼睛，比之前任何一次会议都更让他觉得……赏心悦目。
他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并且，这个答案让他非常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