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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5-11-30 16:04:33

集市的热闹像是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与王杏儿无关。寒风吹过她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冷。她将卖绣品得来的十几个铜钱数了又数,小心地揣进怀里,那微薄的重量几乎感觉不到,却承载着一家人生存的希望。

“姐,冷……”五岁的妞妞把小脑袋埋在她腰间,声音带着哭腔,小小的身子不住地发抖。八岁的丫丫虽然懂事些,紧紧挨着姐姐另一侧,但冻得发青的嘴唇也泄露了她的煎熬。

王杏儿心里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蹲下身,将两个妹妹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并不温暖的体温去安抚她们。“再忍一忍,妞妞,丫丫,我们这就回家,回家就暖和了。”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最终没能给妹妹们买上热包子。那十几个铜钱,要买盐,要买灯油,或许……还要留着应付不知何时会回家、回家就只会伸手要钱的爹。热包子成了奢望。

收拾起没卖掉的几件绣品和草编,王杏儿一手牵着妞妞,一手拉着丫丫,离开了喧嚣却冰冷的集市,朝着村里那座愈发破败的院子走去。

王家的院子,在杏花村的边缘,紧挨着青石山的山脚,仿佛被村庄的热闹遗弃。低矮的土坯围墙塌了一角,用些荆棘胡乱堵着。院门歪斜,开关时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三间茅草屋顶的土房,看起来摇摇欲坠,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更显凄凉。

还没进门,就听到院里传来小男孩响亮的哭声和大妹妹有些焦急的安抚声。

“小宝不哭,不哭啊,大姐在呢……”

王杏儿心里一紧,赶紧推开那扇破门。只见院子里,五岁的弟弟柱子正坐在地上,张着嘴大哭,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她的大妹妹,十四岁的王萍儿,正手足无措地试图把他拉起来,自己身上也沾了不少泥土。

“怎么了这是?”王杏儿快步走过去,放下手里的东西,将柱子揽进怀里。

“姐,你回来了!”王萍儿见到她,像是看到了主心骨,松了口气,忙解释道,“柱子饿得慌,跑出来找你,在门口绊了一跤……”

王杏儿看着怀里哭得打嗝的弟弟,又看看一脸担忧的大妹和身边两个同样饥肠辘辘、瑟瑟发抖的小妹妹,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没事了,没事了,姐回来了。”她拍着柱子的背,轻声哄着,又对王萍儿说,“萍儿,带妹妹们进屋,地上凉。”

屋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窗户用厚厚的茅草堵着,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和清贫的味道。家徒四壁,除了一个破旧的木柜,一张瘸腿的桌子用石头垫着,和几张用木板、茅草搭起来的床铺,几乎再无他物。灶膛里只有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有气无力地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

她们的娘亲,那个被生活和病痛拖垮了的女人,正蜷缩在靠里那张铺着干草的床上,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声敲在王杏儿的心上。

“娘,”王杏儿走到床边,替母亲掖了掖那床硬邦邦、几乎没什么暖意的破棉被,“您好点了吗?”

王母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是大女儿,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杏儿……回、回来了……集市上……咳咳咳……”

“娘,您别操心,快躺着。”王杏儿连忙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那阵咳嗽稍稍平复。“卖了点钱,买了盐和灯油。”她轻声汇报着,刻意隐去了过程的艰难和收入的微薄。

王母喘着气,枯瘦的手紧紧抓住王杏儿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绝望:“苦了你了,杏儿……是爹娘没用……拖累你们姐弟几个了……”

“娘,您别这么说。”王杏儿鼻尖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是长姐,应该的。等开春了,日子就好过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开春?离冰雪消融、万物生长的春天,还有漫长而残酷的两个月。而眼下,如何熬过这个冬天,已经是悬在全家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安抚好母亲,王杏儿立刻忙碌起来。她让萍儿带着弟妹在屋里暖和,自己则走到院角的灶棚下,准备生火做饭。所谓的饭,也不过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加上几个掺了大量麸皮、粗糙拉嗓子的窝窝头。就是这样简单的饭食,也要精打细算着吃。

她熟练地引燃茅草,塞进灶膛,小心地添着柴火。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她年轻却写满愁容的脸庞。忽然,她想起怀里还揣着的东西——那三个用油纸包着的,尚且带着一丝余温的肉包子。

是那个沉默的林猎户……

集市上人来人往,她并未注意到林青是什么时候放下包子的,直到收拾摊子准备离开时,才发现这意外的“馈赠”。当时她的心情复杂难言,有惊讶,有感激,也有一丝窘迫。林家猎户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性子冷,话也少,怎么会……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无论缘由如何,这三个包子,对于此刻饥肠辘辘的弟妹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窝窝头也热好了。王杏儿将三个包子拿出来,小心地掰开。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让围在灶边眼巴巴看着的孩子们眼睛都直了,连屋里病着的王母都似乎动了动鼻子。

“姐!是肉包子!”小宝忘了摔倒的疼痛,兴奋地叫起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丫丫和妞妞也紧紧盯着那白面和肉馅,小脸上满是渴望。

王萍儿惊讶地看着王杏儿:“姐,这……你买的?”她知道家里的境况,几个铜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姐姐怎么会舍得买肉包子?

王杏儿动作顿了顿,低声道:“是……是林猎户给的。”

“林猎户?”王萍儿愣了一下,村里那个总是独来独往、背着弓箭、眼神很亮的“少年”猎户?她为什么会给姐姐包子?

王杏儿没有多解释,只是将掰开的包子分给弟妹们:“快吃吧,趁热。”

孩子们欢呼一声,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那满足的表情,仿佛吃的是世上最美味的珍馐。王杏儿看着他们,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将自己那份最小的包子掰了一半,递给大妹:“萍儿,你也吃。”

“姐,你吃吧,我吃窝头就行。”王萍儿推拒着。

“拿着,”王杏儿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你也正在长身体。”她自己则拿起那半个冰冷的麸皮窝窝头,就着清粥,慢慢地嚼着。包子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但她知道,那不属于她。她是长姐,是这个家暂时的支柱,她必须把最好的留给更弱的弟妹。

她把另一个完整的包子拿到里屋,递给母亲。王母看着那白胖的包子,眼眶瞬间就红了,推拒着:“娘不吃……留给孩子们……”

“娘,您就吃吧,您身子虚,需要补补。孩子们都有了。”王杏儿柔声劝着,执意将包子放到母亲手里。

看着母亲小口小口,几乎是带着虔诚地吃着那难得的美味,王杏儿心里百感交集。温暖与酸楚交织。这意外的善意像一滴热水,落在她冰封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忧虑所覆盖。

吃完这顿不知是午饭还是晚饭的饭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点起了那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方天地。

王杏儿坐在灯下,拿出没卖掉的绣活,就着微弱的光线,飞针走线。她需要抓紧时间,多做一点,哪怕多卖一文钱,也是好的。王萍儿在一旁帮着搓麻绳,做些简单的活计。丫丫和妞妞乖巧地坐在床上,不敢吵闹。小宝吃饱了,依偎在母亲身边,渐渐睡着了。

屋里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有王母偶尔的咳嗽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院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以及含糊不清的哼唱,伴随着浓重的酒气,由远及近。

王杏儿和王萍儿几乎是同时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去,交换了一个惊恐而无奈的眼神。

“吱嘎——”一声,那扇破旧的院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一个穿着邋遢、满面油光、醉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摇晃着走了进来,正是她们的父亲,王老五。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扫过屋子,最后落在王杏儿身上,咧开嘴,露出被烟酒熏黄的牙齿,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问道:

“杏儿……今天、今天集市上……卖了多少钱?快、快拿出来给爹……爹手气正好,再去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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