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最终还是没能从王杏儿手里抠出那仅有的十几个铜钱。许是醉意太浓,又或是王杏儿那沉默却执拗的眼神让他莫名有些心虚,他骂骂咧咧了几句,便一头栽倒在自己那角落的草铺上,鼾声如雷,将那令人作呕的酒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王杏儿一直紧绷的脊背这才微微松懈下来,手心却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她看了一眼蜷缩在母亲身边,被惊醒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弟妹们,心里像是被针扎似的疼。
“没事了,睡吧。”她走过去,轻声安抚着,替他们掖好那几乎无法御寒的破棉絮。
这一夜,王杏儿睡得极浅。父亲的鼾声、母亲压抑的咳嗽、弟妹们梦中不安的呓语,以及窗外呼啸的寒风,交织成一张焦虑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天还没亮,她就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灶膛里的火再次生起,微弱的光跳动着,映亮她眼底的青黑。她将米小心翼翼地舀出小半碗,淘洗干净,倒入那口最大的破铁锅里,加满了水。这就是一家六口人(或许还要算上那个不顶事的父亲)一天的开始——一大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粥在锅里慢慢熬着,她拿起角落里堆积的脏衣服,走到院中那口结了薄冰的水缸旁。冰冷的水刺得她手指发麻,通红,但她只是抿着唇,用力搓洗着。作为长姐,她没有脆弱的资格。
天色渐渐泛白,屋里传来了动静。
最先醒来的是八岁的丫丫,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单薄的夹袄,哆哆嗦嗦地走到灶棚边,小声叫了句:“大姐。”
“嗯,快去屋里等着,粥快好了,外面冷。”王杏儿回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紧接着是6岁的妞妞,她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丫丫身后,头发乱蓬蓬的,小声嘟囔着:“大姐,饿……”
“很快就有粥喝了,妞妞乖。”王杏儿心里一酸,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十四岁的大妹萍儿也起来了,她默默走到水缸边,想帮姐姐打水洗衣。
“不用你,水冷,你去看着柱子和妞妞,别让他们磕着碰着。”王杏儿阻止了她。萍儿身子骨也弱,她舍不得。
“哦。”萍儿听话地应了一声,转身去照看更小的弟妹。
这时,里屋传来了小男孩响亮的哭声和母亲虚弱的安抚声。柱子醒了。
王杏儿赶紧擦擦手,走进屋里。五岁的柱子正坐在草铺上,咧着嘴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娘……饿……柱子饿……”
病榻上的王母挣扎着想抱他,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灰白。
“柱子不哭,大姐在呢。”王杏儿快步上前,将弟弟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粥马上就好了,大姐给你盛最稠的,好不好?”
柱子抽抽噎噎地,把小脑袋埋在她颈窝里,温热潮湿的触感让王杏儿心头更加沉重。她抱着柱子,又看了看床上气若游丝的母亲,以及围在身边,眼巴巴望着她的三个妹妹,那种熟悉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责任感再次汹涌而来。
粥终于熬好了。
王杏儿将那一大锅清澈的粥水端进屋里,放在瘸腿的桌子上。米香淡淡,却足以让几个孩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拿出几个豁口的陶碗,开始分粥。这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的过程。她先用勺子轻轻撇开表层的米汤,探到锅底,捞起那为数不多、沉淀在下方的米粒,盛了浅浅小半碗,端到母亲床边。
“娘,您吃点。”她扶起母亲,小心地喂着。王母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摇摇头,又是一阵咳嗽。
王杏儿替母亲擦擦嘴,这才回来给弟妹们盛。
轮到柱子,她同样从锅底捞了些相对稠厚的粥,盛了半碗。“柱子,慢点吃,小心烫。”
柱子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嘴里扒拉,被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停下。
接着是丫丫和妞妞。给她们的碗里,米粒明显少了许多,更多的是清亮的米汤。
最后是萍儿和她自己。王萍儿的碗里和王杏儿自己的一样,几乎就是纯粹的米汤,只有零星几颗米粒沉在碗底。
“姐,你吃我这碗吧。”萍儿看着姐姐碗里那能照出人影的汤水,小声说。
“不用,我早上不饿,你正长身体,快吃。”王杏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将自己碗里的米汤又往妹妹碗里倒了一点,“多吃点,今天还要你帮忙拾柴火呢。”
萍儿看着姐姐,鼻子一酸,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几乎没有米味的粥汤。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喝粥的细微声响。柱子吃得最快,吃完自己碗里那点稠粥,眼巴巴地看着锅里,舔着嘴唇:“大姐,柱子还想吃……”
王杏儿看着锅里已经见底的粥,连锅底都刮得干干净净了。她把自己的碗推到柱子面前,里面还有小半碗米汤:“柱子,乖,再喝点汤,等大姐卖了绣品,给你买馍馍吃。”
柱子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接过了姐姐的碗。
王杏儿则拿起一个昨晚剩下的、硬邦邦的麸皮窝窝头,就着一点咸菜疙瘩,慢慢地啃着。那窝窝头粗糙拉嗓子,难以下咽,但她吃得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吃完这顿清汤寡水的早饭,王杏儿开始安排一天的事务。
“萍儿,你今天带着丫丫,去后山脚下捡些干柴回来,注意别走远,也别去深山,听到没?”她仔细叮嘱着大妹。家里的柴火不多了,必须得储备。
“嗯,我知道了大姐。”萍儿乖巧地点头。
“妞妞,你在家陪着娘和柱子,要听话,不能吵闹,知道吗?”她又摸摸小妹的头。
“知道了,大姐。”妞妞奶声奶气地应着。
安排好这一切,王杏儿才坐到窗边那点可怜的天光下,拿出她的绣篮。里面是些素色的布帛和彩线。她需要抓紧一切时间,多做些绣活。帕子、鞋垫、香囊,什么都好,只要能换回几个铜钱。
她的手指纤细,却因为常年做活而显得有些粗糙。但当她拿起针线时,动作却异常灵巧、稳定。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将一朵含苞的梅花、几茎兰草,栩栩如生地绣在帕子上。这是她唯一能用来换取生计的技能,也是她在贫瘠生活中,所能创造出的微小而坚韧的美。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她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屋内,是母亲压抑的咳嗽,是柱子玩着草梗的咿呀声,是妞妞乖巧坐在小板凳上的安静身影。屋外,是萍儿和丫丫背着破筐出门拾柴的脚步声。
这一碗薄粥带来的力气,支撑着这个破败的家,又开始了一天的挣扎与期盼。王杏儿埋首于绣架前,心无旁骛,只有针线穿梭的细微声响,仿佛在编织一个遥不可及的、关于温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