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王府后院的其他仆役早已歇下，唯有那堆成小山的脏衣物旁，还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白依依仍在机械地搓洗着，冰冷的井水早已将她的双手冻得通红发紫，失去知觉。白天空腹劳作，又遭了一顿毒打，此刻她全凭一股微弱的意志在支撑。
然而，身体的创伤与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的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最终，那根紧绷的弦还是断了。她身子一软，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晕倒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溅起些许水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骂声将她从无意识的深渊中勉强拉回。
“哼！死丫头，竟敢偷懒睡大觉！”
是管事嬷嬷！她正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倒在地上的依依。见依依没有反应，她啐了一口，转身从旁边端起一盆冰冷的、带着皂荚沫的污水，毫不留情地朝着依依兜头泼下！
“哗啦——！”
刺骨的冰冷瞬间席卷全身，依依被激得猛地一颤，苏醒过来。冰冷的污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伤口上，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和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
还没等她缓过一口气，管事嬷嬷已经扔下水盆，顺手抄起放在一旁、用来震慑下人的藤鞭，劈头盖脸地就抽了下来！
“我叫你偷懒！我叫你装死！”
鞭子划破空气，发出凌厉的呼啸，一下一下，狠狠地落在依依早已伤痕累累的背上、手臂上。起初还有尖锐的痛感，但很快，剧痛仿佛超过了身体能够承受的阈值，变得麻木起来。
依依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发出痛苦的呻吟。她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无尽的、暗黑的夜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正在受难的身体。
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她的脑海中，反而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张脸——那是莫夜。是他温柔凝视她的眼神，是他爽朗开怀的笑容，是他坚定有力的拥抱……耳边仿佛响起了他低沉而充满担忧的呼唤，一声声，敲打在她濒临破碎的心上。
或许，只有想着他，才能支撑她熬过这无边的黑暗。
身体似乎已经感觉不到鞭挞的痛楚，只有心底那个名字，如同最后的烛火，微弱却顽强地亮着。她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极其微弱地呢喃着：
“莫夜……莫夜……”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除了她自己，无人听见。
天光熹微，驱散了长夜的寒意。
依依是在一阵全身散架般的酸痛中醒来的。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堆满柴禾、散发着霉味的狭窄房间里，身下只垫着一张破旧的凉席。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带着关切的眼睛。
是昨天那个前来讨要汤药、最后出面制止了殴打的高等丫鬟——小荷。
“你醒啦？”小荷见她醒来，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依依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处不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别急，慢慢来。”小荷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她，让她能靠坐在身后的柴垛上。
她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解释道：“昨晚半夜，郡主殿下忽然觉得饿了，让我来厨房给她寻些点心。结果路过院中，看见你全身湿透了躺在那儿，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然后我走近了，才发现你是昏迷了，还有气息，就把你悄悄扶到这柴房里来了，还给你找了身干净的旧衣服换上。”
说到这里，小荷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和愤怒：“你……你究竟是受了多大的罪啊……我，我不是有意要看的，可是给你换衣服的时候……谁那么狠心，居然让你……让你全身都是伤……”她看着依依，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同情与不忍。
依依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话语，冰冷了许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暖意。她苍白的嘴唇艰难地扯出一个苦笑，轻声道：“谢谢你啊，小荷。”
尽管面容被面具遮掩，但她的眼睛却清晰地露在外面。那是一双经历了巨大痛苦与磨难后，依旧保持着清亮与温柔的眼睛，如同被暴风雨洗礼过的星辰，虽黯淡，却纯净。
小荷被这双眼睛看着，心里更软了，她连忙摆手：“不用谢不用谢！以后，那帮狗奴才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去告诉郡主，让郡主好好修理他们！”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咱们郡主可好了，她最是心善，也最瞧不上这些欺软怕硬、捧高踩低的家伙！”
依依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再次轻声道：“嗯，好的，谢谢你了。”
小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我得去郡主那儿了，这会儿郡主快醒了，我得去伺候梳洗。”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你好好歇着，我晚点再找机会来看你。”说罢，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快步离开了柴房。
柴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灰尘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中飞舞。
依依靠坐在柴垛上，望着小荷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那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在这绝望的深渊里，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是命运的怜悯，还是另一场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她不知道。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