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而煎熬的婚宴,终于在一种诡异而热闹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宾客们陆续告辞,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和满满的谈资离去。九心海棠宗的侍女们开始收拾残局,那喧嚣的人声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
玉天铭喝了不少酒,虽然他尽量控制,但前来敬酒的人太多,其中不乏存心看他出丑、故意灌酒的。他的头有些昏沉,但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那无孔不入的耻辱和冰冷。
他被两名面带标准微笑的侍女引着,走向位于宗门深处,被精心布置好的“新房”。
新房是一座独立的小院,显然是临时整理出来的,但依旧能看出九心海棠宗的雅致风格。院子里种着几株年份久远的海棠树,此刻正值花期,月光下,粉白的花朵静静绽放,幽香浮动。
然而,这静谧美好的景象,并不能缓解玉天铭心中的半分沉重。
推开贴着大红“囍”字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红色。红烛高燃,跳动的火焰将室内照得通明。红色的帐幔,红色的被褥,红色的窗花…一切都充满了新婚之夜的喜庆元素。
叶泠泠已经先他一步坐在了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她依旧穿着那身华丽的嫁衣,头上的凤冠已经取下,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衬得她的小脸更加苍白,也少了几分之前的盛装逼人,多了几分真实的脆弱感。
但她坐得笔直,双手依旧交叠放在膝上,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看不清眼神。听到开门声,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玉天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任何旖旎的念头,只有无尽的尴尬和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这就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和一个见过寥寥数面、交谈不超过十句、对他冷若冰霜的“妻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是海棠花香混合着新房内某种助兴香料的味道,但这味道此刻闻起来,只让人觉得胸闷。
他反手关上门,将那一片红色的世界与外界隔绝。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汇。时间仿佛被冻结在了这间被浓郁红色包裹的、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里。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艰难。
玉天铭在原地站了许久,感觉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他逼疯,将他最后一点理智吞噬。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甜腻的香料味和冰冷的绝望,鼓足勇气,试图打破这凝固的气氛,尽管他内心深知,这很可能只是徒劳。
他移动有些僵硬的脚步,走到床边,在距离叶泠泠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既不算太过疏远,又不会显得冒犯的距离。他尽量用平和而沙哑(因酒精和紧张)的嗓音开口,说出了今晚进入新房后的第一句话:“那个…叶…泠泠,” 他顿了顿,感觉直接叫名字有些别扭,但叫“叶小姐”似乎更奇怪,“今天…折腾了一天,你也应该累了吧?不如…早点休息。”
叶泠泠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琉璃色的眸子看向他,里面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冰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用她那特有的、清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的语调,说出了今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我睡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完,她便站起身,看也没看那张铺着大红鸳鸯被褥的婚床,径直走向房间另一侧的那张供日常休憩用的软榻。那软榻并不宽敞,上面只铺着一层薄薄的锦垫。
她背对着玉天铭,动作轻缓地和衣躺下,面朝里,将自己纤细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只留下一个裹在华丽嫁衣里、却显得异常单薄、冰冷而充满抗拒意味的背影,仿佛要用这个姿态,将自己与这个房间,与身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与这场强加于她的婚姻,彻底地、决绝地隔绝开来。
玉天铭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犹豫、近乎逃离般走向软榻的背影,看着她那明显带着强烈自我保护意识和抗拒姿态的蜷缩,心中刹那间百味杂陈。
有被如此直白、毫不留情面拒绝的难堪与刺痛,有一丝被轻视而引发的、本能的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奈和理解,甚至……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接受自己?一个“废物”,一场政治联姻的产物,她凭什么要对他笑脸相迎,共度良宵?
她的冰冷,她的抗拒,何尝不是对她自己命运的一种无声抗争?
他没有再试图说什么缓和关系的话,也没有任何想要靠近软榻的举动。他知道,在眼下这种情形下,任何多余的言语和行动,都只会是自取其辱,火上浇油,也会让她对自己本就冰封的观感,变得更加恶劣和坚固。
他默默地走到那张摆放着合卺酒的圆桌旁,看着那两只用红线牵连在一起、象征着夫妻同甘共苦、合二为一的精致白玉酒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他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充满讽刺的冷笑,然后,一口气吹熄了那对燃烧得正旺、不断跳动着喜庆火焰的龙凤红烛。
“噗”的一声轻响,火焰熄灭。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清冷的、水银般的月光,顽强地透过薄薄的窗纸和窗棂的缝隙,洒下一地斑驳而破碎的光影,勉强勾勒出房间内家具的轮廓,以及软榻上那个蜷缩的、模糊的身影。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走到那张宽大、柔软、铺着刺眼红色被褥、本该充满温情与旖旎的婚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望着窗外月光下随风轻轻摇曳的、模糊的海棠花影,听着身后不远处软榻上传来的、那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如同擂鼓般敲击在他心上的呼吸声。
这就是他的新婚之夜,他的洞房花烛。
没有红绡帐暖,没有耳鬓厮磨,没有温情脉脉,只有相对无言的冰冷,只有分榻而眠的残酷现实,只有深入骨髓的耻辱和一种无边无际的孤独。
他沉默地脱下身上那件华丽而沉重的红色喜袍,随意扔在旁边的衣架上,然后和衣躺在了这张本该属于夫妻二人的、宽大而柔软的大床上。床垫很软,被褥散发着新棉和阳光的味道,很舒服,但他却感觉如同躺在布满尖刺的刑具之上,浑身僵硬,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不适感。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徒劳地瞪着模糊的、绣着繁复花纹的帐顶,心中一片冰封的荒芜,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耻辱吗?是的,深入骨髓。
愤怒吗?是的,灼烧肺腑。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身上的标签除了“蓝电霸王龙家族之耻”、“废物”,又多了沉重的一条——“靠女人上位的赘婿”、“吃软饭的幸运儿”。
他也知道,在这看似祥和平静的九心海棠宗,他依旧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一个不被自己妻子接受的“挂名丈夫”。未来的路,布满了荆棘,似乎更加迷茫、更加艰难了。
但是…
他藏在被子下的手,紧紧地、用力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软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更加清醒。
但是,他绝不能,也绝不会就此沉沦,就此认命!
爷爷语重心长的叮嘱与期望,兄长毫无保留的维护与付出,自己这六年来所承受的所有白眼、嘲讽、屈辱……还有,身边这个同样被命运捉弄、用冰冷外壳保护自己的、名为他妻子的少女……
这一切的一切,都必须用绝对的力量来打破!用碾压一切的实力,来彻底洗刷!他要让所有曾经轻视他、嘲笑他、践踏他的人,都为之颤抖,为之悔恨!
“叶泠泠…”他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于心底最深处,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在浓郁的夜色里,逐渐变得如同磐石般坚定,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般锐利,“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主动从那张榻上起来,承认我玉天铭,是你的丈夫。”
这不是源于情欲的占有宣言,而是一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少年,向着不公的命运,向着所有施加于他的屈辱,发出的最为坚定、最为冰冷的战书!
这一夜,两人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同处一室,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却仿佛隔着浩瀚的星河,遥不可及。
一个在冰冷坚硬的软榻上,背对着一切,或许无眠,独自咀嚼着命运的苦涩。
一个在宽大柔软却空洞冰冷的婚床上,睁眼直到东方既白,心中那团名为复仇和变强的冰冷火焰,越烧越旺。
他们的婚姻,始于一场极致奢华的耻辱盛宴,和一个无比冰冷、相对无言的洞房花烛夜。未来的路,注定漫长而坎坷。
【作者菌捶胸顿足:暴殄天物啊!那么大一张床!那么漂亮的老婆!你居然让人家睡榻?!天铭啊天铭,你真是…禽兽不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