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同冰冷的利剑,刺破了新房的沉寂,也刺穿了玉天铭几乎一夜未合的眼睛。他缓缓坐起身,锦被柔软,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另一侧的那张软榻。
榻上,空空如也。
那身象征着昨日荒唐与耻辱的华丽嫁衣,被一丝不苟地折叠整齐,安静地放在榻边,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界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叶泠泠身上的清冷馨香,似雪中寒梅,幽远而疏离。
玉天铭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弥漫着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屈辱,像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脏;愤怒,如同暗火在心底灼烧;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奈,以及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绝。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绝不能一辈子顶着“蓝电霸王龙家族之耻”、“废物赘婿”的名头,在这九心海棠宗里当一个被人时时指点的笑话,甚至连自己名义上的“妻子”,都视自己如无物,宁愿蜷缩在冰冷的软榻上,也不愿与他同床共枕!
力量!他必须获得力量!改变这该死的命运!
他起身,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镜子里映出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血丝,但那双眸子深处,却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推开房门,晨光熹微,庭院中海棠花开得正盛。而就在那株最繁茂的海棠树下,一道窈窕的月白色身影静立其中。
叶泠泠。
她背对着他,晨风拂动她如瀑的青丝和柔软的裙摆,阳光勾勒出她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和优美的背部线条。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将周围的喧嚣与浮华都隔绝开来,自成一片清冷绝尘的天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晨曦为她精致的侧颜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琉璃般剔透却总是淡漠的眸子。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件摆设,一件与这庭院中的石凳、海棠树并无不同的物件。
“早膳已备好。”她的声音清越,如同玉磬轻击,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早膳设在一间精致的花厅。各式各样小巧玲珑的点心,熬得软糯粘稠、散发着淡淡灵气的谷粥,几碟清爽可口的小菜。
玉天铭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侍立侍女们那些偷偷投来的目光。
“没关系,只要我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在心里用某个流行热梗来自我调侃,试图用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来抵御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压力和难堪。
用完早膳,侍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碗碟。玉天铭知道,不能再等了。
“叶叔叔,”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不卑不亢,“小侄有一事相求,还望叶叔叔应允。”
叶云放下手中的青玉茶盏,脸上挂着世家宗主惯有的、温和却疏离的笑容:“天铭贤侄不必如此客气,如今既是一家人,但说无妨。”他语气平和,但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却带着审视与衡量。
玉天铭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在座几位作陪的、眼神各异的长老,最后重新落回叶云身上,字句清晰地说道:“小侄深知,自身武魂…确有不足,留在宗内,非但于宗门无益,反而可能徒增笑柄,于己身亦是画地为牢。故而,小侄恳请外出游历大陆,寻访机缘,看看是否能找到改变武魂,或是另辟蹊径,提升自身实力的方法。”
此言一出,花厅内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几位长老交换着眼神,有的面露诧异,似乎没想到这个“废物”姑爷还有这等“雄心”;有的嘴角勾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还有的则微微皱眉,似乎在权衡利弊。
“游历大陆?”一位面容枯瘦、眼神锐利的长老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嗤笑,“玉贤侄,非是老夫打击于你。魂师之道,根基在于武魂。就凭你…那‘荒古龙蚓’,在外界凶险之地,怕是寸步难行。依老夫看,不如安心留在宗内。我九心海棠宗虽非上三宗,但庇护一人平安终老,还是绰绰有余的。何必出去自寻烦恼,甚至…白白丢了性命?”他话语中的轻视,几乎不加掩饰。
“刘长老所言极是。”另一位身材微胖,面团团如同富家翁的长老接口道,他语气倒是和缓些,但意思同样明确,“大陆之上,魂兽肆虐,匪徒横行,更有诸多险地绝境。你魂力低微,武魂又…唉,实在不宜冒险。况且,泠泠已然与你成婚,你既为夫君,也当时常陪伴左右才是。”他将“陪伴”二字咬得稍重,意思不言自明——你就是个陪衬,老实待着就好。
“诸位长老的好意,天铭心领。但正因武魂有缺,才更需奋力一搏,寻那万一之机!困守一地,坐井观天,终此一生,非我玉天铭所愿!我虽不才,出身蓝电霸王龙家族,亦不愿此生浑噩,辱没家族门楣,更不愿…玷污了九心海棠宗与泠泠小姐的清誉!请叶叔叔,成全小侄这份不甘平庸之心!”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甚至隐隐将蓝电霸王龙家族和九心海棠宗的声誉都绑在了一起,让几位还想出言劝阻的长老一时语塞,脸色有些难看。
叶仁心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就在叶云心中权衡已定,准备开口应允时,一个清冷如玉珠落盘的声音,打破了花厅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父亲,我与他同去。”
众人愕然,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叶泠泠。
她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身姿如兰,清雅脱俗。她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非提出一个请求。
“泠泠,你…”叶云微微蹙眉,对于女儿的突然表态有些意外。
叶泠泠目光直视着自己的父亲,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既是我名义上的夫君,此行外出,若遭遇不测,于我名声有损。九心海棠宗圣女之夫死于非命,传扬出去,亦是宗门之耻,恐惹人非议,说我们九心海棠宗连自家女婿都护不住。我随行,可凭武魂护其周全,免生意外,亦可…监督其行踪,免得他在外行为不端,损及宗门颜面。”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完全是从维护宗门声誉和自身清誉的角度出发,冷静、理智,听不出丝毫个人情感,仿佛玉天铭只是一个需要看管的、可能带来麻烦的物品。
玉天铭也愣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叶泠泠。少女清冷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心中五味杂陈,有诧异,有不解,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叶云沉吟着,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慢了下来。他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却看不出情绪的眸子,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坚定的玉天铭,心中念头飞转。泠泠已是二环大魂师,实力不俗,更有九心海棠武魂护身,自保无虞。有她跟着,既能确保玉天铭不至于轻易死掉,也能确实起到监督作用,免得这小子在外面借着九心海棠宗的名头胡作非为。而且,让两人多些独处机会,或许…关系能有所缓和?毕竟,这桩婚姻已成定局。
思虑及此,叶云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上那抹温和的笑容:“也罢。你们年轻人,多出去走走,见识一番也是好的。泠泠你修为已至大魂师,有你在,为父也放心些。既如此,你二人便一同外出游历吧。记住,安全第一,凡事量力而行,若有危险,即刻返回宗门,不可逞强。”
“是,父亲。”叶泠泠微微屈膝行礼,动作优雅无可挑剔。
“多谢叶叔叔成全!”玉天铭也压下心中的波澜,躬身行礼。
事情就此定下。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没有殷切的叮嘱,只有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由两匹健壮角马拉动的马车,以及一名被指派来担任车夫兼护卫、魂力大约在三十七八级的宗门执事,姓王,面容憨厚,话不多。
离开九心海棠宗那笼罩在淡淡灵雾和药香中的山门时,玉天铭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忍不住回头,透过车窗,最后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如同仙家府邸般的宗门建筑群。心中没有半分留恋,只有一种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的轻快感。
车内,空间不算狭小,但气氛却仿佛比那九心海棠宗的冰窖还要寒冷几分。叶泠泠坐在他对面,依旧保持着那副清冷的姿态,双眸微闭,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静静栖息,似乎是在假寐,又像是在运转魂力进行修炼。
玉天铭几次偷偷打量她,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情绪的端倪,却都失败了。他张了张嘴,想找点话题,比如问问她对史莱克学院的看法,或者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路线,但看到她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