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的嫡女孟挽纾出阁这日,京城刚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府内张灯结彩,宾客的喧哗声隔着重重院落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闺房内,凤冠霞帔的孟挽纾端坐在镜前,任由嬷嬷和侍女们做最后的整理。
母亲林青姀拿着玉梳,一遍遍梳理着她本就光滑如缎的长发,眼圈红肿,声音哽咽:“纾儿……苦了你了……”
孟挽纾抬起眼,看着镜中那个被繁复妆点和珠宝堆砌起来的、陌生而美丽的影像,唇角轻轻弯起:“母亲,女儿才不苦。”
才不苦。
她嫁的是许砚行。
豆蔻那年,梨花树下,有人俯身拾起她被风吹落的书卷,含笑递还给她,温声说“挽纾妹妹,你的书”。那时春光正好,梨花如雪,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也落进了她悄然萌动的心间。
他是兄长孟挽嵐最推崇的同窗,才华惊世,风姿卓然,是京城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可惜,天,妒英才,半年前,许砚行随父出征归来后,便身中奇毒,太医署束手无策,断言他活不过今年。
曾经的灼灼明珠,蒙尘黯淡,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将死之人。
而这桩婚事,在外人看来,是永昌侯府眼见镇北公府大厦将倾,为求自保,不惜将嫡女送去“冲喜”的攀附之举;亦有人暗中嗤笑,孟家这是眼看许家失势,急忙划清界限,向陛下表露忠心才推出个女儿去填那将倾的窟窿。
毕竟,一个靠着祖荫、无实权的世袭侯府,与一个战功赫赫、由侯晋公却即将败落的门第联姻,除了这点子缘故,还能图什么呢?
不过终究是陛下亲自赐婚,明面上,倒也无人敢多置一词。
只有孟挽纾自己知道,当父亲和兄长面色凝重地来找她,言明利害,问她愿不愿意时,她藏在袖中的手掐得有多紧,才维持住声线的平稳,回了那一声——
“女儿愿意。”
她愿意。哪怕只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也好过在深闺之中,听着他一点点油尽灯枯的消息,无能为力。
“吉时已到——请新娘出阁!”
喜嬷嬷高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沉重的凤冠压下,眼前被大红盖头遮挡,只剩一片朦胧的光影。她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十六年的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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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公府同样宾客盈门,但氛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北境战事吃紧,国公爷重伤卧床;京中世子毒入肺腑,命不久矣;更兼帝王猜忌日深——这座曾经的军功世家,早已在风雨飘摇中勉力支撑。今日这场婚事,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新房内,红烛高燃,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味,与喜庆的熏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气息。
盖头下的空气闷热而凝滞。
孟挽纾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手指摩挲着喜服上的刺绣,凹凸的触感像是能抚平心里的忐忑。
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小心,虚浮,伴随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低咳,以及小厮小心翼翼的劝慰声。
她的心骤然揪紧,但旋即,她深吸一口气。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脚步声渐近,停在她面前。喜嬷嬷说着吉祥话,将一杆缠着红绸的喜秤递了过去。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接过了喜秤。
盖头被轻轻挑开。
眼前骤然明亮。孟挽纾下意识地抬起眼帘,撞进了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她没有躲闪,直直地望向前去,用喜悦盖过了先前的紧张。
“……夫君。”她的声音清亮但带着一抹羞涩。
烛光摇曳中,红宝石与珊瑚珠流转着温润光泽,正中那颗鸽血红宝石更是如跳动的火焰,将她本就白皙的脸庞映得愈发剔透。
霞帔边缘绣着缠枝牡丹纹样,金线银线交织出层层叠叠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流动的光泽。胸前鸾鸟纹补子用五彩丝线绣成,鸟羽根根分明,仿佛振翅欲飞。宽大的袖口垂落至腕间,露出皓腕上一对羊脂白玉镯,与指尖蔻丹相映成趣。
当她抬眸时,烛光恰好落在她眼底,那双杏眼清澈如溪,映着满室红妆更显潋滟。鬓边斜插的赤金镶红宝石步摇轻轻晃动,与凤冠上的珠宝碰撞出细碎声响。整套嫁衣衬得她身姿窈窕,宛如一朵盛开在烈焰中的芙蕖,华贵却不失清雅,美得令人屏息。
许砚行看着眼前盛装的新娘,呼吸骤然停滞。他握着喜秤的手微微颤抖,喉间涌上腥甜,分不清是毒发的征兆,还是对自己卑劣的厌恶。
他努力想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却牵动了肺腑,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他忙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掩住口,肩头剧烈地耸动着,那单薄的身形仿佛随时会散架。
孟挽纾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伸出手想替他拍背,快触碰到的时候却愣住了:“要不要喝水?我……”她慌乱地转身想去倒水,却因为太过紧张,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幸而扶住了桌角。
许砚行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对她摇了摇头,声音喑哑无力:“无妨……老毛病了。吓到你了?”他避开她关切的目光,只觉得那目光烫得他无处遁形。
孟挽纾眼尾染上了淡淡的红色:“没有吓到,我只是担心你……”
案上铜盆盛着的清水泛起波澜,两枚红枣浮在水面,廊下传来更漏滴水声,衬得室内愈发静穆。
司仪唱喏:"行合卺礼——"
侍女托着朱漆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剖为二的葫芦瓢,瓢内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新人各执一端,手腕交错时,衣袖上金线绣的龙凤纹样仿佛活了过来,在烛影里交缠成趣。
"交杯对饮——"
孟挽纾垂眸抿酒,琼浆入喉带着微涩回甘,鬓角流苏轻扫过许砚行手背。他指尖微颤,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忽听司仪又唱:"共牢而食——",方知已饮尽半盏。
两人将剩余酒液合入一瓢,再分而饮之,喉间暖意漫开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手腕,像被烫到般缩回,却又在抬眼时恰撞进彼此的眼眸。
卺杯落地发出轻响,已由侍女悄悄撤下。新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红烛噼啪作响。
许砚行呼吸清浅,交杯酒的余温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只能温和道:“夫人,那我们歇息?”
红烛的光晕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暖黄的涟漪,孟挽纾抬眼看了看他,憋下心里的酸涩,柔声道:“那我帮夫君吧。”
“有劳夫人。”许砚行点头。
帮他脱下繁重的外袍时,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解个盘扣解了半天,呼吸都屏住了。当只剩下雪白的中衣,他清瘦的身形愈发明显。
许砚行闭了闭眼,任由她动作。这份温柔越是真挚,越像无声的审判。
孟挽纾眸光暗了暗,她还能陪他多久。是三个月,还是半年?她不敢问。
方才拜堂时,她偷偷抬眼望他,见他穿着大红喜袍,竟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那一刻她几乎要相信,他们会像寻常夫妻那样白头偕老。
窗外的更漏敲了三下。
孟挽纾吹灭了几盏灯,只留远处桌上一对龙凤喜烛。她走到床榻另一侧,几乎是蹭着床边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僵硬。
身边传来他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股熟悉的气息……孟挽纾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若有所思,紧绷和羞涩逐渐消逝。
许砚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旁轻浅的呼吸。她每一个细微的翻身,都让他的心紧缩一分。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暖,是他用自私换来的——这个认知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
这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大婚就这样落下了帷幕,房间里的一贯的药味里夹杂了些许清香,许砚行将心底翻滚的情绪压了又压,闭眼沉沉睡去。
他本该独自沉沦……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见青黛与瑞珠仍候在门外,墨痕上前低语:“二位姑娘且去歇息,今夜有我。”
青黛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瑞珠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两人这才悄声退下。
墨痕抱着刀,默然倚柱。庭院的夜色深浓,将他挺拔的身影吞没大半。他抬眼望去,檐下灯影昏黄,恍惚间,仿佛又见那年春日,被世子小心翼翼带回书房、在瓶中静默盛放了许多时日的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