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挽纾醒来时，天光已透过茜纱窗，将室内映得一片温润。
她微微一动，便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许砚行不知何时醒了，正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初醒的朦胧和一丝她看不分明的审度。见她睁眼，那丝审度便如露水般蒸发了，只余下温和的歉意。
“吵醒你了？”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随即侧过脸，压抑地低咳了两声。
孟挽纾撑起身，摇了摇头，青丝如水泻落肩头。“没有，我也刚醒。”她声音轻柔，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目光关切地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你感觉好些了么？”
不等他回答，她已轻巧地起身下榻，倒了杯温水回来，递到他手边。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新妇自然的体贴。
许砚行接过杯子的指尖冰凉，与她温热的指尖一触即分。那一点暖意却如星火，烫得他心口微颤。“多谢。”他垂下眼睫，借饮水的动作掩去眸中波澜。这般晨起有人相伴的温暖，于他而言陌生得令人心慌。
这时，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
青黛端着铜盆走在前面，一眼就瞧见孟挽纾赤脚站在地上，心里轻轻“哎哟”一声。
“小姐，姑爷。”青黛笑着行礼，接着轻声提醒，“晨间地上凉，您当心些。”
孟挽纾低头一看，这才抿唇一笑：“忘了。”说着，便乖巧地穿上软鞋，动作间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盈。
许砚行看着，觉得这室内因她的存在，连空气都活泛了几分。
这人，如今竟真成了他枕边人……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不得不移开视线。
瑞珠跟在青黛身后，手里捧着漱口的青盐。她瞧着见姑爷虽病着，目光却始终随着小姐移动，心里也跟着欢喜，忍不住偷偷弯了嘴角。
用早膳时，孟挽纾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悄悄留意他。见他只动了几筷子便停下，眉宇间倦色浓重，她便亲手盛了半碗温热的碧粳米粥，轻轻推到他面前。
“夫君再用些吧？”她抬眸看他，眼神清亮干净，带着纯粹的担忧，“空着腹喝药，胃里要不舒服的。”
她的关心如此直接而不掺杂质，让许砚行准备好的推拒之言堵在喉间。他默然片刻，终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在他伸手接过粥碗时，孟挽纾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右手虎口——那里有一小片颜色极淡的瘀青。
她眸光微微一顿，随即化为更柔软的心疼。想来是病痛难忍时，不自知地用力抓住了什么，回头定要寻些好的化瘀药膏来。
瑞珠在一旁布菜，瞧见小姐盯着姑爷的手看，心里直嘀咕：小姐自个儿月事疼时都没这么上心，如今倒是对姑爷手上的小淤青惦记上了。这成了亲的人，倒是不一样了。
早膳在沉默中用完。碗碟刚撤下，青黛便端着乌木茶盘进来，那碗浓褐汤药散发的苦涩，瞬间冲散了残留的饭香。
孟挽纾的鼻尖轻轻皱了一下。
墨痕上前，如常接过药碗，恭敬道：“少夫人，让小的来。”
许砚行也温声开口：“药气重，别熏着你。”
孟挽纾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藕荷色小香囊，递到他面前，语气温软：“我知药苦，这里面是些清甜的干桂花与薄荷叶。夫君若是觉得气味难闻，便闻闻这个，会舒服些。”
许砚行看着那枚绣着兰草的小巧香囊，再看向她含笑的眉眼，一时怔住。这突如其来的体贴，精准地击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渴望。他接过香囊，指尖传来的淡雅香气，确实冲散了不少苦涩。“夫人费心了。”
月白色的软缎上绣着几茎兰草，针脚细密得像是含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清浅的草木香混着身旁的馨香，竟压过了屋内缠绵不去的药味。
许砚行指尖摩挲着锦囊边角处微微凸起的结，喉间竟然涌上一阵温热的痒意。窗棂漏进的光斑恰好落在兰草叶片上，照得那针脚细密得让人心头发烫。
原来一点草木的清香，几句寻常的叮咛，竟能让干涸的心底漫起如许波澜。
他喝药时，孟挽纾便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紧盯着看，只垂眸摆弄着自己的衣袖，姿态娴静，却无声地驱散了几分病人独用药时的孤寂感。
青黛在旁伺候着，见小姐这般体贴入微，悄悄将窗子开了条细缝，让药气散得快些，又不至于让风吹着姑爷。
喝完药，墨痕扶着他回窗边的软榻歇息。孟挽纾自然地上前虚扶了一把。许砚行这次没有避开。他贪恋这片刻的亲近，却又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的卑劣。
躺下时，那枚系着红绳的旧铜钱从他领口滑出。
孟挽纾的目光随之落下，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轻声问：“这枚铜钱……样式似乎不常见？”
许砚行动作自然地将铜钱塞回衣内，语气平和：“一位故人所赠，戴着多年，习惯了。”
“原来如此。”孟挽纾了然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她上前，细心地将滑落的薄毯为他掖好，动作轻柔。
“夫君好好歇息，”她直起身，唇边噙着温婉的笑意，“我就在外间，若有事，让墨痕唤我一声便是。”
许砚行看着她步履轻缓地离开，室内重归寂静。淡淡的药香和她留下的桂花甜香缠绕在鼻尖，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闭上眼，指间还捻着那枚香囊。这份恰到好处的关怀，如同春日暖阳，不灼人，却让他筑起的心防寸寸瓦解。
墨痕看着世子望着门帘出神的模样，默默将茶水温在炉上。
而孟挽纾走出内室，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神情。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思忖。
虎口的瘀青，沉稳的睡姿，那枚带着风霜痕迹的旧铜钱……它们像几颗散落的珠子，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一条能将其串联起来的线。
瑞珠跟着出来，见小姐若有所思，忙低声问：“小姐，可是姑爷的药太苦了？要不要我去备些香料？”
孟挽纾摇摇头，目光掠过窗外，轻声道：“不必。只是觉得…这府里的春天，比寻常日子来得晚些。”
瑞珠不解地眨眨眼，转而小声问青黛：“姐姐，你说姑爷是不是特别喜欢兰草？我看小姐绣的香囊他握得可紧呢。”
青黛轻拍她手背：“就你眼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