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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5-11-30 17:24:42

暮色渐沉,室内点起了灯烛。

许砚行小憩醒来,咳嗽似乎平复了些,但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苍白。孟挽纾让青黛传了晚膳,依旧是清淡的药膳粥品。

她用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好让它快些凉下来,状似无意地轻声说道:“下午翻了翻夫君那本《北境风物志》,北地的风光真是与京城大不相同呢。”她抬起眼,眸子里带着好奇与向往,“那雪顶岚生在苦寒之地,定然是极坚韧的。夫君以前……可见过真的?”

许砚行执勺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她,烛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不掺一丝杂质。他心底那片冰湖又被暖风吹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嗯,见过。”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回忆的渺茫,“在……在北境的山崖上,远远见过一次。”

他省略了那是何时、与何人同行,语气平淡,却悄然将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轻描淡写地掩藏了起来。

孟挽纾却仿佛捕捉到了他话语深处那一丝极淡的怅然。她立刻便后悔了,觉得自己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她连忙舀起一勺温度刚好的粥,递到他唇边,岔开了话题:“夫君,粥不烫了,你多用些。”

许砚行抬眸,正对上她带着歉意的目光,那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像初春的溪水,轻轻淌过他心底。他分明看出她是想弥补方才的无心之失,这份笨拙的体贴,让他心尖微微发涩。

他依言低头,咽下那勺粥。味觉早已麻木,尝不出任何滋味,可那份被珍视、被呵护的感觉,却清晰地穿透了病体带来的麻木,温暖而陌生。

晚膳在静谧中继续。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里面盛着尚未散尽的懊恼。他忽然很想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头,告诉她不必如此谨慎,过往和现实,他早已学会与之共存。

可最终,他只是将她特意夹到他碗中的菜,一样样安静地吃完。

碗碟撤下时,孟挽纾瞥见碗底已空,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隐没了,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孟挽纾看着烛光下他显得愈发单薄的身影,和那双因久病而显得有些寂寥的眼睛,白日里在婆母处感受到的压抑、赵公公带来的不适、以及那本北境志勾起的、关于他过往的想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冲动。

她起身,走到自己的嫁妆箱笼边,打开一个紫檀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七弦琴。

“夫君,”她抱着琴转身,脸上带着柔和的、试图驱散阴霾的笑意,“我为你弹支曲子可好?是我母亲教的,说是能安神静心。”

她只是想为他做点什么,让这沉郁的夜晚,能多一丝声音,多一分暖意。

许砚行抬眸,看着她和那张琴。昏黄的烛光勾勒着她抱着琴的纤细身影,她脸上那带着希冀的、纯粹想要让他开心一点的笑容。

他无法拒绝。

“好。”他听见自己温润的声音响起,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有劳夫人。”

孟挽纾嫣然一笑,将琴置于窗下的琴桌上,端正坐好。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拨,清越空灵的琴音便流淌了出来,正是那首《猗兰操》,曲调悠远,带着兰花生于幽谷却不失其芳的雅意与坚韧。

许砚行靠在榻上,静静地听着。

他通音律,能听出她的指法尚有些生涩,但琴音干净,情意真挚。跳跃的烛光映在她的侧脸,她弹琴时神情专注而宁静,与白日的灵动相比,又是另一种动人模样。

琴音袅袅,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室内的药味和沉疴之气。

许砚行闭上眼,交叠在锦被上的手无意识收紧了,有些些被刻意封存的东西好像在琴音里悄然复苏,却被他用尽全力按捺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不过,好像……抵抗不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孟挽纾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我弹得不好,夫君莫要见笑。”

许砚行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因专注而微红的脸颊上,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了几分:“夫人弹得很好,曲意高洁,闻之忘俗。”

得到他的肯定,孟挽纾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辰。

就在这时,墨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室内温馨的气氛:“公子,药煎好了。”

他端着药碗推门而入,浓苦味瞬间撕碎满室清韵。

孟挽纾脸上的光彩稍稍收敛,她安静地站起身,为墨痕让开位置,看着他将药碗递到许砚行手中。

许砚行接过药碗的指尖依旧苍白,他垂眸看着那浓黑的药汁,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并未看她,只低声道:“夜色已深,夫人今日也劳累了,不如早些歇息。”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将人轻轻推开的疏离。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也是一种不愿让她过多沾染病气的体贴。

孟挽纾见他眉宇间重新聚拢的疲惫,将到了嘴边的询问咽了回去,只温顺点头:“好,夫君也早些安歇。”

她看着他沉默地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心中不禁又是一阵心疼。

青黛和瑞珠进来伺候她梳洗。待到收拾妥当,内室的红烛也换上了新的,跳跃的火光将新房映照得一片暖融,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

青黛替孟挽纾卸下钗环时,忍不住看了眼世子爷。这位姑爷的心思,真是比井还深。明明方才听琴时眼神那般温和,转眼又恢复了疏离。

孟挽纾走到床榻边,动作比昨夜自然了些,却依旧只占了外侧边缘的位置,轻轻躺下,拉过锦被盖好。她能感觉到另一侧他清浅的呼吸,身体不自觉地有些僵硬。

许砚行在她躺下后,才缓缓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室内陷入黑暗,唯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空气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今日……”黑暗中,许砚行的声音响起,比白日更添了几分沙哑,“多谢夫人的琴。”

他的道谢还是很客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孟挽纾在黑暗中眨了眨眼,轻声回应:“夫君喜欢便好。”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夜凉,夫君记得盖好被子。”

许砚行在黑暗中微微颔首,才想起她看不见,低应一声:"嗯。"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孟挽纾睁着眼,又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清冽的气息。

喜欢一个人,原是这样一件需要反复度量的事。她不敢逾越,不敢过多打扰,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靠近,一点点地试探着这片属于他的、被病痛和外界压力笼罩的领地。

而许砚行,在确认她呼吸逐渐平稳绵长之后,才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能依稀看到她面向自己蜷缩的、纤细的背影。她是一株无意间落入他这片冰原的幼苗,带着全然不设防的柔软与生机。

他心中情绪复杂。理智告诉他,应该维持距离,他的路上没有她的位置,靠近她只会将她卷入更深的危险。可情感上,又让他难以抑制地生出贪恋。

夜更深了,他闭上眼。

窗外忽有夜莺啼鸣,他第一反应竟是侧身想为她挡去声响。意识到她并未被惊扰后,才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墨痕守在廊下,听见内室辗转的细微声响。他望着天边弦月暗忖,半年前公子还能挽弓射落飞雁,如今却连流露心意都要借夜色遮掩。

窗外的夜莺又啼鸣了一声。

这一次,许砚行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在黑暗中,听着身侧另一个清浅的呼吸声。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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