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许砚行的气色似乎比昨日略好一些。
用过早膳和药后,他没有立刻回榻上歇息,而是对孟挽纾温声道:“整日卧榻,也觉气闷。我需去书房片刻,夫人可自便,或在府中熟悉一下环境。”
孟挽纾正拈着一块糕点,闻言立刻放下,站起身:“我送夫君过去。”
一旁的青黛见状,默默将已到嘴边的“小姐您慢点用”咽了回去。
许砚行本想婉拒,但看到她眼中纯粹的关切,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只微微颔首:“有劳夫人。”
他立在廊下,微微仰首,闭目感受着拂过脸颊的春风。风里带着泥土与新芽的潮润气息。
一身雨过天青的直裰,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更显清癯。阳光透过廊檐,为他过于白皙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竟似上好的宣纸,透出一种易碎的雅致。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松松地搭在乌木手杖上。
墨痕捧了件莲青色的斗篷来为他披上。许砚行的目光掠过身旁女子单薄的衣衫,对墨痕微一颔首。墨痕会意,又取来一件月白织锦披风,低声道:“少夫人,晨间风凉。”
孟挽纾微微一怔,由着青黛为她系上带子。许砚行却已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气息微促,引来一阵低咳。迅速以拳抵唇,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夫人,那我们走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微哑,却自有一种清冽的质地。
他迈步走入那片融融春色里,阳光将他扶着乌木手杖的身影拉得细长。墨痕跟在三步之后,看着世子刻意放缓的脚步,又瞥了眼正小心留意着脚下石阶的少夫人,默默将步子压得更慢了些。
书房的陈设比卧房更显清冷雅致,四壁皆是书架,典籍浩繁,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临窗而设,上面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却莫名给人一种许久未曾动用的感觉。
不过案头青瓷瓶中的几枝梨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嫩蕊颤巍巍地承着从窗隙漏入的天光,为这满室清冷,添了一抹不管不顾的、鲜活至极的春意。
许砚行的目光扫过案头,在触及青瓷瓶中那几枝带露梨花时,有瞬间的凝滞。
他下意识想去看她的反应,却又在她转眸望来前,迅速将视线落回了手中的乌木杖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
许砚行在书案后的宽大扶手椅上坐下,姿态依旧带着病弱的倚靠,目光扫过案头,对墨痕吩咐道:“将前几日看的那本《山河舆图志》拿来。”
“是。”墨痕应声,走向靠里的一排书架,精准地抽出一册厚厚的、书脊已有些磨损的书籍,恭敬地放在他面前。
许砚行接过,却并未立刻翻开,只对安静站在一旁的孟挽纾道:“夫人不必在此陪我,不过此处书多,你若想看什么,让墨痕帮你取便是。”
孟挽纾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靠窗位置的一个小一些的书架上,那里似乎多是一些游记杂谈和诗集。
她走过去,指尖轻轻划过书脊,最后选了一本前朝诗人的山水诗集,走到窗下的一张梨花木小榻上坐下,扬了扬手中的书,对他浅浅一笑:“我就在这里看会儿书,不打扰夫君。”
他身体未愈,她想陪着他。
许砚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翻开了手中的《山河舆图志》。
室内一时静谧,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午后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书房里筛下温柔的光影。她斜倚在梨花木小榻上,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
一身月白绫子的衣裙,袖口绣着疏落的几枝梨花,与她手中泛黄的诗集倒是相得益彰。乌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在颈侧,随着她翻书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手指纤长,指甲透着健康的淡粉,正轻轻地翻动着书页。动作极为耐心,像是在抚摸那些沉睡的文字。读到会心处,她的唇角会无声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波在书页上流转,是沉浸的、柔软的,像春水漫过沙岸。
许砚行虽目光落在书页上,眼角的余光和全部的听觉,却仿佛都系在了窗边。他能听到她极其轻微的翻书声,能感知到她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的窸窣声。
当那抹极浅的笑意在空气中无声漾开时,他执着书页的指尖微微停顿,书页上的墨字竟有片刻的模糊,未能映入脑海。他不得不重新凝神,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喉间却泛起一丝压抑的痒意,被他无声地咽下。
墨痕垂首侍立,余光将世子这片刻的失神尽收眼底。他默默数着,这已是今日第三次了。
小榻旁的矮几上,放着一盏清茶,白气袅袅,已然微凉。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背后的一个软垫拉得更高些。她注意到,许砚行看书的速度很慢,许久才翻动一页,目光有时会长时间地停留在某一处,似在沉思。
当他以为她全然沉浸在书中时,他的目光会从书页上方悄然抬起,落在她低垂的睫羽,或是那只轻抚书页的纤手上,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只余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收紧,留下细微的褶皱。
墨痕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当许砚行杯中茶水尽了,或需要添墨时,他才会如悄然而至,动作轻捷得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许砚行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眉宇间倦色渐浓。
孟挽纾立刻放下诗集,起身走过去,轻声道:“夫君,可是累了?回去歇息吧。”
许砚行合上手中的书册,没有拒绝,由着墨痕和孟挽纾一左一右扶他起身。在离开书案时,他的衣袖不经意间带过桌角一叠空白的宣纸,最上面一张飘落在地。
孟挽纾下意识弯腰去捡。就在她拾起宣纸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案下方、靠近主人坐榻的内侧,那一小块紫檀木的木质纹理,似乎与周围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那并非明显的缝隙或机关,而是木纹的走向在那一小块区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过于规整的涡旋,像是被能工巧匠精心修饰过,与整张书案古朴自然的风格相比,显得过于完美了。
许砚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依旧:“一张纸而已,夫人不必在意。”
孟挽纾直起身,将那张空白宣纸轻轻放回案上,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是我毛手毛脚了。”
她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微小的异常,心思还停留在方才捡纸的动作上。她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和墨痕一起,再次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其下的清瘦,却也有一种属于男性的、内敛的坚实。他并未看她,只是目视前方,耳廓却在无人注意处,悄然漫上一抹极淡的绯色。
墨痕看着世子微微泛红的耳根,默默移开视线,主子这病弱演得倒是逼真,就是这耳朵总出卖他。
三人缓缓走出书房,重新步入春日暖阳之下。
回到卧房,许砚行显然耗神不少,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呼吸比之前略显沉重。孟挽纾没有打扰他,只悄悄吩咐青黛去小厨房,看看能否炖些润肺安神的甜汤来。
她自己也坐在窗边,却没有再拿起书,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他看《山河舆图志》时,那过于专注、甚至带着一种无声力量的眼神。
一些碎片化的细节,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在她心里滚动。
她依然没有试图去串联它们,也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她只是模糊地感觉到,她的夫君,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完全被病痛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可奈何的沉寂。
那沉寂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着。
这种认知,并没有让她感到害怕或疏离,反而……让她心里那份因他病弱而生的怜惜中,悄然混入了一丝别样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好奇与触动。
他像一本被紧紧合拢、封面布满尘埃的书。
而她,并不急于去强行翻开,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她等待着,或许有一天,他会愿意亲自向她展示其中的只字片语。
如同此刻,她虽望着窗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榻上,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而他,在闭目的黑暗中,其他感官却愈发敏锐。能听见她衣料摩挲的微响,能想象出她此刻沉静的侧影。
那份存在感,温柔而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让他不得不分出一半心神去抵抗,又用另一半心神去悄悄感受。
墨痕悄步进来换茶,看见世子看似闭目养神,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描摹什么。他默默退出去,对上廊下青黛询问的眼神,只轻轻摇了摇头。
青黛会意,将炖好的甜汤又放回灶上温着。瑞珠探头看了看,小声道:“再等等?”
“再等等。”青黛点头。
室内,一片静谧。
阳光移动,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有什么东西如同溪水漫过石阶,缓慢却持续地浸润着,等待着蓄满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