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之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许砚行依旧大多时间卧于榻上,气色忽好忽坏,如同春日里捉摸不定的天气。只是,孟挽纾察觉到,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瞬,那目光里除了惯常的温和,还掺杂了些许她暂时读不懂的复杂。
这日午后,墨痕照例端来汤药。许砚行接过,修长的手指托着瓷碗,浓黑的药汁映不出他眼底丝毫情绪。他正要如常饮下,一旁孟挽纾闻着药味轻声道:
“夫君,这药气怎么闻比前几日的更苦涩了些啊。”
许砚行执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接口道:“夫人心细。太医署前日来看过,说是春意已深,天气转暖,需在方子里添几味清肺热的药材,故而气味有些许变化。”
“原是如此。”孟挽纾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眼里却含着黯然,“就是苦了夫君了。”
许砚行垂眸,将药汁缓缓饮尽,任由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药碗,用素帕拭了拭嘴角,轻声开口:“整日困于屋内,也觉气闷。明日若天气晴好,夫人可愿陪我去园中的松风阁坐坐?那里临水,景致尚可。”
孟挽纾抬眼,眸中漾开一丝真实的欣喜:“好呀。”
他主动邀约,这是第一次。
站在门边的瑞珠险些脱口而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幸好被青黛及时瞪了一眼,只得乖乖低下头数地砖。
次日,天公作美。春日暄和,日光如金,流泻在廊前阶下。
许砚行今日气色似乎比往日好些,唇上难得有了一抹浅淡的血色。一身苍青色的直裰宽大地罩在清癯的身形上,愈发显得人如修竹,风致楚楚,却又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他手中依旧倚着那柄乌木手杖,步履虽缓,每一步却都踏得沉稳。
孟挽纾今日穿了一身柔和的杏子黄绫裙,像一枚初熟的、饱满的杏子,娇俏地伴在他身侧。她并未搀扶他,只轻轻挽着他的臂弯,那力道是小心翼翼的,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温存。她不时微微仰头看他,明澈的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眸光流转间,比这满园的春色还要明亮。
“夫君,你瞧那檐角的铃铛,”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儿娇憨,“风一过,声音真好听。”
他顺着她所指望去,目光温润,唇角含着些许笑意。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松林特有的清苦气息,他忍不住又以拳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
她立刻收了声,小手下意识地收紧,眼中掠过一丝紧张,直到他气息平复,才悄悄松了口气。他侧过头,看着她担忧的小脸,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为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挽至耳后。动作间,带着一种经年沉淀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无妨,”他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比平日松快许多,“走吧,前头就是松风阁了。”
她点点头,重新挽紧了他,两人相携着,继续向着那松涛阵阵的楼阁缓缓行去。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依偎着拉长,一个挺拔却带着病骨的清矍,一个娇小洋溢着青春的柔韧,构成了一幅静好而动人的画卷。
松风阁确是个幽静所在,窗外碧水悠悠,几株老松姿态虬然。阁内早已被墨痕提前布置妥当,铺了厚厚的软垫,燃了安神的淡香。
孟挽纾扶他在临窗的榻上坐好,又细心地为他调整好靠枕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镀上一层柔光。许砚行静静地看着,觉得这满室熏香,似乎都不及她发间自然的清浅气息来得安宁。
“夫君稍坐,我去看看他们备的茶点。”孟挽纾柔声道,随即带着青黛退出了阁楼。
阁内只剩下许砚行与墨痕主仆二人。
孟挽纾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后,许砚行眼底的疲惫与虚弱如潮水般褪去,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瞬间变得锐利而清明。
“说。”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与方才的微哑判若两人。
墨痕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松竹斋传来消息,南边的货已稳妥入库。赵全那边,我们按计划透露了公子您近日病情反复,呕血一次的消息,他那边暂无异常动静,应是信了。另外,三皇子府上的长史前日偶遇属下,顺便问起了公子的近况,言语间颇为关切。”
许砚行目光投向窗外荡漾的水光,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嗯。回复三皇子府,便说…许某沉疴难起,有负殿下挂念,待他日若得侥幸,再图报答。
“是。”
“宫里太医署那边,打点妥当。下次来请脉时,该看到什么做好准备。”
“公子放心,万无一失。”
短暂的沉默后,许砚行忽然问:“少夫人近日可有什么特别之处?”他问得随意,目光却并未从水面上移开。
墨痕略一思索,回道:“少夫人一切如常,每日除了照料公子,便是看书、抚琴,或是在小厨房为您准备药膳甜汤。并无任何异常举动。”
许砚行闻言,眼底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缓缓松开了。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也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许砚行周身的气息瞬间改变,那片刻的锐利与冷硬尽数收敛,他微微蹙起眉,抬手掩唇,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肩头轻轻耸动,又变回了那个脆弱不堪的病弱世子。
孟挽纾端着一碟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杏仁酪走进来,见他咳嗽,立刻快步上前,将碟子放下,伸手轻拍他的背脊,眼中满是担忧:“可是这里风大,吹得不舒服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许砚行止住咳嗽,抬眸看她,眼底因剧烈的咳嗽而泛着生理性的水光,他微微摇头,声音恢复了沙哑:“无妨,只是喉间有些痒。这杏仁酪……很香。”
孟挽纾将温热的杏仁酪递到他手边:“那夫君趁热用一些,润润喉。”说罢自己拈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酥皮簌簌落下些许碎屑,她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接着,那模样专注又稚气,像只偷食的小雀。
一旁的瑞珠瞧见这幕,忍不住抿嘴偷笑,被青黛轻轻瞪了一眼才赶紧收敛。
许砚行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他看得有些出神,那双惯常沉淀着倦意与过往风霜的浅淡眸子,此刻被这温暖的日光和她生动的吃相熨帖着,竟漾开极柔和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将那小块杏仁酥吃完,那细微的动作落入他眼中,引得他心头微微一颤,一阵轻咳险些涌上喉间,又被他强行压下,只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充满烟火气的宁静欢愉。
他伸手,将案上那盏一直温着的杏仁茶向她推近了些,声音低缓温柔:
“慢些吃,小心噎着。喝口茶顺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