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块杏仁酥的甜香犹在齿颊间萦绕,孟挽纾看着许砚行比平日松缓些的眉眼,心头一动,一个念头便如春水泛波,柔柔地浮了上来。
她示意侍立一旁的瑞珠上前,低声耳语几句,方才回眸望向许砚行,眼波清亮如映着天光的溪水:
“夫君,此时风和,若能佐以琴音,可好?”
许砚行闻言,眼底那抹因她而起的柔和笑意,仿佛被春风吹开的涟漪,悄然漾开。他微微颔首,将身子往软枕里靠得更舒适些,绒毯下的手不着痕迹地轻轻拢了拢,是一个全然放松、准备静心聆听的姿态。
“好,”他语声温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确实许久未听你抚琴了。”
孟挽纾盈盈走到备好的琴案前,素手轻抬,缓缓解下深色的琴囊。乌木琴身逐渐显露,沉静的光泽映着她纤细如玉的手指。她并未立刻拨动琴弦,而是先闭目凝神片刻,仿佛在与这满阁的松风先作一番无声的交流。
许砚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午后暖阳温柔地勾勒她专注的侧影。在琴音尚未响起之时,那份宁静的琴意,似乎已在这空旷的安宁里,潺潺流动起来。
孟挽纾弹的是一首江南小调,曲韵婉转缠绵。琴音淙淙,如月下幽泉,悄然漫过寂静的松风阁,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江南水汽的温润。
一曲暂歇,孟挽纾指尖轻按,止住余韵,侧过头,便毫无预兆地撞入许砚行望过来的目光深处。他眸色深沉,翻涌着她看不太分明、却足以让她心弦微颤的情愫。
“这曲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沙哑几分,“清丽婉转,似乎并非京中常见的韵律。”
“嗯,”孟挽纾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是母亲教的,说是江南外祖家那边的乡野小调。夫君觉得如何?”
许砚行沉默片刻,终是坦诚道:“甚好。”
动人心魄。后面这四个字,被他无声地压在舌尖,藏入了心底。
他看着她被窗外流光柔化的侧脸,心头那股想要靠近的、危险的冲动再次难以抑制地涌动。他沉吟一瞬,对侍立在侧的墨痕微一颔首。
墨痕会意,悄然退下。不多时,双手捧着一卷以靛蓝色锦缎妥帖包裹的物件回来,恭敬地置于琴案之旁。
“这是……”孟挽纾面露讶异。
“前朝琴师顾秋阳的手札,”许砚行语气依旧保持着平淡,“见你近来常抚琴,想起书房里还收着这本旧物,想着……你或许用得上。”
孟挽纾小心地解开锦缎,里面是一本纸页泛黄但保存极好的琴谱手札,字迹清隽,其间还有密密麻麻的朱批小注,可见前人用心。这份意料之外的赠礼,其价值与心意,远超她手中任何一本琴谱。
她惊喜地抬眸,眼中星光点点,灿若星河:“夫君!”
许砚行看着她毫不设防的、全然欣喜的笑容,一种久违的、近乎暖胀的悸动在胸腔里凭空而生,带来短暂的晕眩。
然而,几乎是同时,体内那纠缠已久的寒热毒素仿佛被这片刻的温情与悸动引动,一阵尖锐的隐痛猝然自丹田升起,如冰锥刺入,让他瞬间从短暂的温暖迷梦中清醒。
他猛地侧过头,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肩背痛苦地蜷缩,脸色迅速灰败下去,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墨痕心头一紧,立即递上温水。这些日子公子的毒平日分明平复了些,偏偏总是在与少夫人亲近时会发作,倒像是……这毒也通人性似的。
“夫君,”孟挽纾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被满满的担忧取代。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欲轻拍他的背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可是毒性又发作了?”
许砚行却借着咳嗽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伸来的、带着暖意的手。
他接过墨痕迅速递上的温水,指尖冰凉一片。他垂着眼睫,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彻底掩去眸中翻腾的痛楚与近乎绝望的挣扎。
“无妨…老毛病了。”他声音虚弱,却刻意揉进了一丝疏离,“暮色渐起,恐体力难支,夫人…恕我先行一步。”
他又将自己深深地藏回了那副病弱躯壳之后,那句骤然拉远距离的“夫人”,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孟挽纾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一股细密的痛楚,毫无预兆地从心尖泛起,如同滴在素白宣纸上的浓墨,缓缓地向外扩散,浸开一片晦暗无声的潮意。
她默默收回手,指尖微凉,低声道:“…好。”
空气中最后一丝甜暖的气息终于彻底冷却,沉底的是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浮起的,是那本琴谱手札上冰凉的旧痕。
墨痕瞥见案上那本刚刚被珍重送出的琴谱。锦缎犹带余温,就像方才那一室难得的温情,转眼就凉透了。
许砚行借着墨痕的力道起身,终是没有回头。他眼底方才因她而亮起的微光已然彻底寂灭,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
方才的琴音,如同春风一度,悄然探看了深林亘古的静谧。
并非不愿停留,只是不敢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