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行被墨痕搀扶着离去,松风阁内骤然空寂下来。
窗外风过松针的沙沙声格外清晰,空气中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药苦味,在夕照的尘埃里浮沉。
孟挽纾独自站在原地。方才他指尖的冰凉,那句刻意拉远距离的“夫人”,都像细小的冰刺,扎在心头,不剧烈,却持续地泛着酸涩的凉意。
“小姐……”青黛捧着披风上前,眼中满是担忧。
瑞珠气鼓鼓地瞪着月洞门方向:“姑爷也太不知好歹!小姐这般待他,他却……”
“瑞珠。”孟挽纾轻声制止,摇了摇头。
她垂眸,目光落在琴案旁那卷靛蓝色锦缎包裹的琴谱手札上。
他赠她心爱之物,旋即又将她推开。
这反复无常,如同这春日天气,暖阳方至,阴云便随行。可她分明能感觉到,那阴云之下,并非全然是冰冷的拒绝。
青黛默默为她系上披风,动作轻柔。瑞珠则红着眼眶去收拾茶具,瓷盏碰撞声里带着难掩的心疼,险些把许砚行用过的杯子单独扔进角落。
她轻轻拿起手札,指腹摩挲着泛黄纸页上清隽的字迹。这是前朝大家顾秋阳的心血,绝非他口中“书房旧物”那般轻描淡写。他记得她抚琴的喜好,甚至寻来如此珍贵的琴谱……这份用心,做不得假。
那他为何又要逃?
孟挽纾走到窗边,看着那道清瘦颀长的身影倚靠着墨痕,步履看似虚浮,每一步却都踏得异常沉稳,直至消失在月洞门后。她想起他咳疾发作时骤然蜷缩的肩背,额角细密的冷汗——
无论他背后有什么筹谋,那痛苦,不似作伪。
是了,定是那纠缠的毒性。
他费心为她寻来琴谱,这更重要不是吗?
她重新在琴案前坐下,将那份顾秋阳手札小心摊开。既然这是他赠她的心意,她便要好生领会。
接下来的两日,孟挽纾仿佛已将松风阁那片刻的尴尬忘却。她不再轻易弹奏可能引动情绪的婉转曲调,多挑些清心宁神的古曲,琴音平和,如春雨润物。只在精神稍好时,才偶尔奏上一小段江南明快调子,见他眉眼似有松动,便适时停下。
青黛总会默默在琴案旁添上安神的熏香,瑞珠虽仍噘着嘴,却也会仔细将琴弦擦拭得锃亮。她们看着小姐这般模样,心里都揪着疼。
孟挽纾像是在用这种极有分寸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复杂难言的心绪,也守护着那刚刚萌芽、便被风雨打过的情愫。
她的妥帖周到,她的隐忍退让,她的善解人意……都化作一根根看不见的藤蔓,于无声处,悄然缠绕上许砚行的心头。
自她踏入这深深庭院起,他待她便怀着一份难以言明的复杂。怜她年纪尚小,便离了熟悉的家门;叹她处境微妙,困于这深宅与他这病弱之躯的身侧。
因此,那些明里暗里的照拂,他做得坦荡从容,自认是出于兄长般的责任与怜惜。可心底深处,却总有若有若无的、超越歉疚的情绪在隐隐作祟——是卑劣。
这份莫名的自我厌弃,让他更不敢深究,当初在御前,自己为何会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那桩婚旨。
不过半月有余,许多习惯却在悄然间养成。
他习惯了翻阅书卷时,身侧那道捧着香盒的轻柔身影,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也习惯了在冗杂庶务的间隙,耳畔响起那带着些许依赖的清脆笑语,直直砸进他沉寂的心湖,表面好似不显,但暗底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汹涌。
那抹纤细的身影,那缕清越的声音,不知不觉,竟成了这被沉疴与药香笼罩的冰冷院落里,唯一鲜活、明亮,且独属于他的暖色。更是他在那些沉重的谋划与责任之外,唯一能让他不自觉地放松紧绷心弦,感到短暂安宁的所在。
他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先前那些刻意的疏离与忽冷忽热是何等混账。既忍不住靠近,又仓皇将她推开,平白让她承受这忽冷忽热的煎熬。
这认知让他烦躁,更让他困惑——若仅仅是兄长对妹妹的照拂,他此刻心头这陌生的、酸涩的揪痛,又该作何解释?
墨痕站在廊下,看着自家主子对着窗外发呆的模样,心里隐隐有些无奈。
这日傍晚,用过药膳,孟挽纾正欲如常去园中信步片刻,却听许砚行忽然开口。声音虽依旧带着病中的沙哑,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温度:
“夫人且慢。”
孟挽纾驻足回眸。
只见他对墨痕略一示意。墨痕转身,从多宝阁的暗格中取出一只狭长的紫檀木盒,盒身光素,仅以银丝嵌出几茎疏兰,雅致非常。
许砚行接过木盒,亲手递向她。
“打开看看。”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似乎想将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孟挽纾依言打开盒盖。
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无瑕,是上好的羊脂玉。簪头并非繁复花样,只精心雕琢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苞,形态逼真,花瓣肥厚,莹莹生光,雅致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这……”她抬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见此玉时,便觉其温润澄净,与你……很是相衬。”他语气平稳,目光却微微移开,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声音也低了几分,“只是寻常物件,望夫人……莫要嫌弃。”
寻常物件么?无论是玉质还是雕工,皆属顶级,更难得的是这份不流于俗的雅致心意。
孟挽纾的心,像是被这温润的玉光轻轻熨帖过。前几日的委屈与酸涩其实还影影绰绰。但是她明白,这支玉簪,是他笨拙的道歉,也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靠近。
她自然清楚,他从未打算用一支玉簪抹平他先前的疏离与反复。
他是在试着靠近,用他尚且生疏的方式,小心地,对她好。
她拿起玉簪,指尖感受着玉石特有的温凉,唇边漾开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比春日梨花更皎洁。
“夫君所赠,挽纾甚喜。”她轻声说,眼底光华流转,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映着他的身影,“多谢夫君。”
瑞珠见状,终于破涕为笑,悄悄扯了扯青黛的衣袖。青黛含笑点头,目光在世子微红的耳根与小姐发亮的眼眸间流转,心中暗叹,总算往前走了半步。
她没有推拒,没有客套,坦然收下了这份心意,也收下了他这份无声的求和。
许砚行看着她将那支玉簪小心收入盒中,那珍而重之的模样,让他胸口那团堵了数日的滞涩,终于悄然散去。
一种更为深沉而陌生的情愫,取而代之,缓缓流淌。
他依旧没有多言,只微微颔首。
然而这一次,室内弥漫的不再是压抑的沉默,而是一种静谧的、心照不宣的暖意。
墨痕看着屋内终于缓和的气氛,暗自松了口气。照这个趋势,他也许很快就不用再看着主子对着少夫人的背影发呆了。
窗外,暮色四合,星子初现。
那松风阁的琴音余韵,似乎终于越过了无形的屏障,丝丝缕缕,缠绕上了这室内新生的暖意,再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