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玉簪被孟挽纾收在了妆匣最顺手的一格。
翌日清晨，对镜梳妆时，她并未如往常般挑选那些华丽夺目的珠翠，只让青黛将她一头青丝松松绾起，随即亲手将那支玉兰花簪斜斜插入发间。羊脂玉温润的光泽与她细腻的肌肤相得益彰，那半开的花苞恰在她鬓边，衬得她侧颜愈发恬静清雅。
用早膳时，许砚行的目光便不经意地在她发间停留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用粥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日松风阁遗留的最后一丝沉闷，似乎也随着这无声的交流彻底消散了。
孟挽纾能感觉到，那层隔在他们之间的、无形的屏障变薄了。
他不再刻意回避她的靠近，有时她为他念书，读到有趣处，他会自然地接上一两句点评，言辞虽简，却不再是纯粹的客套。
这日，瑞珠从外间带回几枝新开的桃花，插在窗下的白瓷瓶里。粉嫩的花瓣上还缀着晶莹的露珠，为素净的内室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孟挽纾正俯身调整花枝的姿态，许砚行靠在榻上看着。
日光透过窗纱，勾勒着她纤细的腰身和专注的眉眼，鬓边那支玉簪随着她的动作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他忽然觉得，这满室药香，似乎也被这桃花与玉色冲淡了几分。
“夫人。”他忽然开口。
孟挽纾闻声回头，眸中带着询问。
许砚行却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随口唤之。
他沉默片刻，才状似随意地道：“库房里似乎还有些去岁宫里赏下的缭绫，颜色清浅，放着也是白放着，你若不嫌，可拿去裁几件春衫。”
她心头微暖，莞尔一笑：“多谢夫君。那我便不客气了。”
她这般坦然接受，倒让许砚行心下更松快了些。他发现自己开始享受这种给予的过程，享受看她眼中因他而起的细微光亮。
瑞珠在一旁听着，努力绷紧嘴角。她想起小姐库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珍贵衣料，又看看姑爷这一本正经“清库存”的模样，突然觉得这位传闻中杀伐果断的世子爷，在讨好夫人这方面，着实透着一股笨拙的真诚。
早膳过后，孟挽纾正坐在窗下照着顾秋阳的手札练习几个繁复的指法，许砚行则在榻上小憩。
忽然，一阵风过，吹动了榻边小几上搁着的一叠文书，最上面几张飘落在地。
孟挽纾见状，忙放下琴谱，起身去拾。许砚行也被这动静扰了浅眠，刚睁开眼，便见她已弯腰将文书拾起，并未多看，亦未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回琴案前，继续研究指法，神情专注而宁静。
许砚行看着她沐浴在日光中的侧影，轮廓被光影勾勒得异常柔和，鬓边那支他赠予的白玉簪，流转着温润的、独属于她的光泽。
不知怎的，指尖竟无端泛起一丝痒意，竟生出一种想要触碰那抹暖玉，或是……那缕垂落青丝的荒唐念头。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脚步声。墨痕引着一位面生的内侍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屏息静气的小太监。
那内侍面容白净，脸上堆着宫中惯有的、程式化却不容错辨的恭敬笑容。
“世子爷，世子妃，”他声音不高，带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却又拿捏得恰到好处，“杂家姓孙，奉皇上口谕，前来探望世子。皇上听闻世子前些时日病情反复，忧心不已，特命太医院院判大人亲自斟酌，精心配制了这盒‘九转还元丹’，嘱世子按时服用，以固本培元。”
说着，他微微侧身，身后一名小太监立即躬身，将手中捧着的紫檀木锦盒向前递了递。
许砚行在孟挽纾的搀扶下，挣扎着欲起身谢恩，动作间带起一阵压抑的低咳。孙内侍连忙上前虚扶一把，语气恳切：“世子爷快快免礼，皇上特意叮嘱了，您玉体要紧，这些虚礼万万不可拘泥。”
他说话间，目光似是不经意，却又极为迅速地在许砚行灰败无血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轻轻掠过室内弥漫的、无法作伪的浓重药气，
最后，那审视的余光，落在了始终垂首恭立的孟挽纾身上。“世子妃日夜悉心照料，真是辛苦了。”
孟挽纾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顺温婉，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
“臣妇多谢皇上隆恩挂念。照顾夫君，是臣妇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只是……夫君此疾乃是沉疴旧恙，调养非一日之功，如今劳动圣心，赐下如此珍药，若有负圣望，臣妇……实在惶恐难安。”
她语带哽咽，将一个新婚不久、面对夫君重病与天恩浩荡时，那份无助与担忧拿捏得淋漓尽致。
孙内侍面上宽慰了几句“世子妃言重了”、“陛下仁厚，必能体谅”之类的套话，目光却又似有若无地在室内陈设上逡巡片刻，方才拱手告辞，带着那缕属于宫廷的、特有的气息离去。
人虽走了，室内恢复了先前的寂静，那股无形的、冰冷的窥探感，却仿佛依旧残留不去，丝丝缕缕，萦绕在空气里。
许砚行靠回引枕之中，闭目不语，面色疲惫已极，唯有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尖在无声地、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他正欲开口对孟挽纾说些什么，却听她已柔声先道：
“夫君定是累了，且好生歇着，莫要劳神。我去瞧瞧午膳的药膳可准备妥当了。”她言语自然，不着痕迹，随即便带着青黛与瑞珠退了出去，行动间更是细心地将房门轻轻掩好，隔绝了内外。
房门合拢的轻响落定，内室一侧那看似严丝合缝、摆放着古籍的书架旁，墙面竟无声地向侧滑开一道幽暗的缝隙。
一道身着玄色劲装、气息几乎与阴影完全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而出，如同鬼魅，单膝点地，声音低沉清晰：
“主子。”
正是许砚行麾下暗卫首领，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