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行依旧闭着眼，方才的虚弱疲惫却已一扫而空，声音冷静清晰：“说。”
“孙德海离府后，并未直接回宫，绕道去了城南的一品居用茶，期间与兵部一位员外郎的管家偶遇，交谈片刻。”青影语速极快，“九转还元丹已验过，确是太医院上品补药，无毒，但药性猛烈，于主子如今表现出的虚亏之症，有虎狼之嫌。”
许砚行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是……既盼着我死，又怕我死得不够快，再添一把火。”他顿了顿，“江南那边如何？”
“青沢上月以漕运损耗为由，上调了往来京杭的货运护航费用三成，京城几家大商号虽有微词，但因白家掌控着运河沿线近三成私港与半数以上的快船，且信誉卓著，货物从未出过纰漏，最终还是接受了。所得银钱，已通过七道手续，分批购入粮草与精铁，秘密运往北境三处据点。”
“嗯。日子快到了，提前准备一下，下去吧。”
“是。”
青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暗影，墙面恢复如初。
室内重归寂静，许砚行指尖无意识地在锦被上敲击的节奏放缓，最终停下。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她方才离开得那般及时，那般自然，是巧合，还是……回避？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是孟挽纾回来了。
她手中端着一盏刚炖好的川贝雪梨，步履从容，神色恬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吩咐。
她将甜羹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柔声道：“夫君，用些甜羹润润喉吧。”
许砚行伸手接过，同时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清澈，与他对视，没有探寻，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坦然的温柔。
她鬓边那支玉兰花簪，在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安定人心的温润光泽。
他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冰冷的谋划，在她这片宁静的眸光里，似乎也暂时失去了噬人的寒意。
“有劳夫人。”指尖触及碗壁的温热，一路熨帖到心里。
他不再言语，她也安静地坐在一旁，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极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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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许砚行精神尚可，靠坐在窗下软榻上翻阅书卷。
孟挽纾则在一旁的小几上，用他前次所赠的松烟墨，安静地临摹字帖。阳光透过窗棂，墨香与药香交织，竟有种别样的安宁。
“这墨，用着可还顺手？”许砚行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笔下匀停的字迹上，语气随意。
孟挽纾抬起眼帘，眸中含笑：“极好。墨色沉静，落纸如漆，且带着一股极淡的松柏清气，非寻常市卖之物可比。”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探究，“说起来，这墨似乎与城南松竹斋的招牌墨品松涛颇为相似，只是气息更为清冽纯粹些。”
许砚行执书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她，她正低头蘸墨，侧颜恬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这份敏锐的感知，再次让他心惊。
“夫人好眼力。”他神色不变，温声解释，话语在脑中已转过几道弯，“确是松竹斋所出，不过是他们东家自留的少许精品，不对外发售。早年……与那位东家有过些笔墨往来，故而能得一些。”
孟挽纾了然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只真心赞道：“原来如此。能得此墨，是挽纾的福气。”
她重新专注于笔下的字，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
松竹斋是京城有名的清雅之地，以其优质的笔墨纸砚和丰富的典籍藏书闻名，颇受文人雅士推崇。
其东家身份神秘，传闻与江南文坛渊源颇深。能与这般人物有旧，且能得对方以自留精品相赠，可见他即便卧病，过往积累的人脉与声名亦未全然消散。
这时，墨痕从外间进来，手中捧着一卷画轴，恭敬禀道：“公子，您月前在松竹斋订的《雪涧山居图》到了，东家听闻您近来精神不济，特意让伙计送来，说是给您赏玩解闷。”
许砚行接过画轴，并未立刻展开，只对孟挽纾道：“这位东家倒是有心。”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孟挽纾却注意到，墨痕进来时，鞋履边沿沾着些许湿润的泥点，颜色深褐，与京城常见的黄土略有不同，倒像是……漕运码头附近常见的河泥。而松竹斋所在的城南，并非靠近码头。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继续临帖，仿佛全然未觉。
许砚行展开画轴，是一幅意境清幽的雪景山水，笔法苍劲，确非凡品。他看了片刻，便递向孟挽纾：“夫人看看，可入眼否？”
孟挽纾放下笔，接过细赏，由衷赞叹：“笔意高远，气象万千，是大家手笔。”
她指尖拂过画面右下角一枚小小的收藏印鉴，那印文古奥，她依稀辨认出似乎与那本顾秋阳琴谱上的某方私印有些关联。
她身畔的夫君，并非全然与世隔绝，他仍有他的天地，只是这天地，隐藏在一片看似沉寂的迷雾之后。
她将画轴轻轻卷好，递还给他，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确是能涤荡心尘的佳作，夫君闲暇时观赏，正相宜。”
她没有追问画作的来历，没有探究墨痕的行踪，更没有点破那枚似曾相识的印鉴。
她只是安静地接纳了他展现给她的一切，无论是体贴的赠予，还是这看似偶然、实则可能别有深意的风雅往来。
许砚行看着她清澈如初的眼眸，接过画轴，指尖与她微温的指尖轻触，随即分开。
“嗯。”他低应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心思却已飘远。
窗外天色湛蓝，他却仿佛能听到远方运河之上，漕船往来、银钱流动的无声喧嚣。
这府内的病弱沉寂，与那府外的暗涌波涛，仅一墙之隔。
他合上书，掩唇低咳起来，眉宇间倦色深重。
“夫君可是累了？”孟挽纾立刻上前，熟练地为他抚背，声音里是纯粹的关切。
许砚行闭上眼，感受着她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心中一片纷乱。
“无妨……”他声音沙哑，“只是有些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