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酥润的春雨过后,天气彻底暖了起来。院角那株繁盛的海棠早已褪尽红妆,如今绿叶成荫,青涩的果实悄然缀满枝头。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已带着几分初夏的灼热,亮得有些晃眼。
这日许砚行从浅眠中醒来,发觉胸口的滞闷似乎比往日轻减了些许,连带着呼吸也顺畅了几分。
每月一度的日子又要到了,但今日的晨光似乎格外温柔。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内室的窗扉半开着,窗外鸟鸣啁啾,带着晨露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悄然流入,竟将室内经年不散的沉郁药气冲淡了不少。
朦胧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便先捕捉到一道窈窕的身影。
孟挽纾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一张紫檀木小几前,动作轻柔地摆弄着几样茶具。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绫裙,像是将窗外初绽的新叶与晨曦一同裁成了衣裳,整个人浸在柔光里,显得格外清灵透彻。
许砚行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掠过她执壶时微垂的脖颈,在那截白皙的肌肤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看着她用银匙从青瓷罐中小心舀出细嫩的茶叶,看着她将冒着蟹眼泡的沸水先温壶、再高冲,看着她素白的手指稳稳持着紫砂壶,手腕微倾,一道清亮琥珀色的水线便精准地落入两个白玉品茗杯中,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专注的、令人心安的韵律。
水汽氤氲开来,带着一股清幽的、不同于苦涩药香的兰花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孟挽纾似有所觉,转过身来,见他醒了,眸中立刻漾开清浅的笑意,端着茶盘袅袅走了过来。
“夫君醒了?今日觉得如何?”她将茶盘放在榻边小几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指尖带着晨起的微凉,触感却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我瞧着,气色似乎比昨日好了些。”
她的触碰自然而不带丝毫狎昵,许砚行发现自己竟已习惯了这份亲近。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尚可。”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茶盏上,刻意不去追寻那刚刚离开的指尖残留的触感,“这是……”
“是蒙顶甘露。”孟挽纾将一杯茶递到他触手可及的位置,声音温软,“前两日嫂嫂来看我,带了些今年的新茶来,说是此茶性味甘平,最是温和不过。我想着夫君整日喝药,嘴里定然苦涩难受,便试着沏了些,夫君尝尝,可还合口味?”
许砚行接过那温润的白玉杯,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暖意。茶汤色泽黄碧,清澈透亮,香气清幽持久,确实是上好的蒙顶甘露。他垂眸,看着杯中缓缓舒展开的嫩绿芽叶,如同初春复苏的生命,又抬眸看了看她含着期待与些许紧张的眼眸。
他依言低头,浅浅啜饮一口。茶汤入口,鲜爽甘醇,那股独特的、似兰似麝的幽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果然将连日汤药留下的顽固苦涩温柔地压了下去,只余满口回甘。
“很好。”他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轻笑道:“茶好,夫人沏得更好。”
孟挽纾闻言,眼角眉梢都透出难以抑制的欢喜,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她自己也端起另一杯,小口品着,满足地眯了眯眼,像一只终于偷尝到甜头的心满意足的小猫。
“夫君喜欢便好。”她笑道,声音里都带着雀跃,“日后我每日为夫君沏一盏,换换口味,也好清清口。”
许砚行看着她的笑靥,没有拒绝。
从这一日起的每日清晨,在他用过早膳和汤药之后,孟挽纾总会雷打不动地为他沏上一盏清茶。
有时是清雅的蒙顶甘露,有时是醇厚的六安瓜片,有时是鲜爽的太平猴魁……她似乎乐此不疲地寻来各种性味温和的名茶,也将这每日一盏茶的短暂时光,变成了两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静谧安然的小小仪式。
许砚行发现,自己竟开始隐隐期待每日这盏茶的时光。
期待那清雅茶香带来的片刻舒缓,更期待那份由她亲手带来的、无需言语的宁静陪伴。
这日,她为他沏的是香气馥郁持久的安溪铁观音,正合“七泡有余香”之誉。他慢慢品着茶,目光落在她膝头正在绣制的一个香囊上,月白色的软缎面,已经用墨绿色丝线细致地勾勒出了几竿修竹的轮廓,清劲疏朗。
“这是……”他随口问道。
孟挽纾抬起头,晃了晃手中的绣绷,笑意清浅如画:“我看夫君常用的那个香囊旧了,边角都有些磨损了,想给你做个新的。里面还是放你惯用的干桂花和陈皮,可好?”
许砚行看着她笔下那已初见风骨的竹影,心中微微一动。
他记得,自己似乎从未对她明确说过喜好,她却能从他的书房陈设、日常用物中,如此准确地窥见他偏爱青竹的雅致与风骨。
“好。”他听见自己声音里的柔和。
但无可避免的,心里有无处着力的恐慌。
孟挽纾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绣着,细密的针脚仿佛也带着她的心意,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甜蜜的弧度。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新绿的叶片,在窗棂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恍若流金。
清雅的茶香、苦涩的药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如兰似麝的馨香交织在一起,奇妙地融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充盈在整个室内。
许砚行端起白玉杯,又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直熨帖到了心底最深处,连带着常年冰凉的指尖,也仿佛沾染了几分暖意。
孟挽纾看着他缓缓饮下茶汤,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笑意。见他今日精神尚可,她忽然心念微动,眸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彩,轻声提议:
“夫君,今日气色不错…可想对弈一局?若是精神允许,明日午后我陪你手谈几局?”
许砚行闻言微微一怔,执着茶杯的手指在空中顿了片刻。他抬眼看向她满是期待的脸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温和答道:
“明日…怕是有些庶务需要处理。”他稍作沉吟,语气愈发轻柔,“后日可好?后日定当陪你下几局。”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然,却又透着认真,仿佛已将这个约定郑重地刻入了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