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刚蒙蒙亮。
许砚行先于身侧的孟挽纾醒来。
体内气血运行的滞涩感已悄然浮现,如同冬日河面下悄然凝结的冰凌,预示着不多时之后那场无法避免的冰火煎熬。
他侧过脸,在朦胧的晨光里,看着孟挽纾恬静的睡颜,她呼吸均匀,长睫如蝶翼般栖息在眼睑下,毫无防备。
待到孟挽纾醒来,许砚行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夫人且慢。”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他从枕下取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以玄铁打造的精致令牌,令牌上古朴的“许”字纹路下,另刻有一枚小小的、振翅欲飞的青鸟印记。
“此乃府中密令,持此令可调动城外三十里青漪别院的所有人手与库藏。”他将令牌放入孟挽纾手中,触手冰凉沉重,“别院库中,存有我先祖早年征战时所获的一幅《寒江独钓图》,据传乃前朝画圣吴道子的真迹,只是年代久远,真伪难辨,一直未曾示人。”
他顿了顿,迎着她疑惑的目光,继续温声道:“我知夫人于书画鉴赏上颇有慧心,且此事关乎先祖遗物,交付外人查验,我终是不放心。今日我有些许庶务要忙,不知夫人今日可否愿为我辛苦一趟,亲去别院,鉴定此画真伪?此事……于我颇为重要。”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关乎先祖遗泽,且将如此重要的密令与家族秘藏托付于她,言辞间充满了毋庸置疑的信任与倚重。
孟挽纾握着那枚冰凉沉重的令牌,感觉掌心都被烙得微微发烫。
她看着许砚行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托付意味的眼神,心中虽有刹那的疑虑——为何偏偏是今日?但那份被全然信任的悸动,以及为他分忧的念头,又压过了这丝疑虑。
“夫君信我,我必不负所托。”她握紧令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郑重,“我这就去准备,定会仔细查验,尽快归来。”
“不急,”许砚行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安抚似的笑意,“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他目送着她带着青黛与几名护卫离去的身影,直到那抹倩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他脸上那强撑的、温和的面具才瞬间碎裂剥落。
几乎是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许砚行猛地蜷缩起身子,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的咳嗽汹涌而来,他抓过榻边的素帕死死捂住口,再拿开时,帕心已染上刺目的暗红。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发。
“青影。”他声音嘶哑。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暗处的青影瞬间现身,眼神凝重,迅速将一枚能暂时压制痛感的黑色药丸塞入他口中。药力化开,带来短暂的麻痹,却也让他本就紊乱的气息更加微弱。
“啧,每月一回,准时得像姑娘家的月事,偏偏每次都弄得这么狼狈。”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清朗嗓音突兀地响起。
随着话音,一道修长的身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半开的窗户翻了进来。
来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眉眼俊朗,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医谷百年不遇的奇才,宣轲。
他无视屋内凝重的气氛,径直走到榻前,伸出两指,极其随意地搭在许砚行冰凉的手腕上,片刻后,眉头微挑:“朱颜烬的火毒今日格外亢盛啊,看来皇帝老儿当初给你下料时是真没手软。也多亏我这寒髓散够霸道,不然你早咳成一把骨头渣子了。”
他嘴上说着风凉话,动作却丝毫不慢。手腕一翻,一个古朴的针囊已摊开在床边,里面长长短短的金针银针闪着幽冷的光。
“咦,这次冲突更强劲了些,你是不是平时感觉好一些了啊,”宣轲拈起一根三寸余长的金针,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无比,之前的吊儿郎当荡然无存,“老规矩,过程有点疼,别咬断了舌头。”
话音未落,他出手如电,第一针便精准地刺入许砚行头顶的百会穴。
许砚行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了牙关。
宣轲下针极快,手法诡谲莫测,或捻或弹,或深或浅。金针银针依次落下,刺入许砚行周身大穴。起初是刺骨的冰寒,仿佛要将血液骨髓都冻结,随即,那被强行压制的朱颜烬如同被激怒的火山,爆发出灼人的炽热,与寒髓散的极寒之力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撕扯。
许砚行的身体在榻上剧烈地痉挛起来,汗水早已将里衣浸透,紧贴在清瘦的骨骼上,勾勒出痛苦的线条。他脖颈仰起,喉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的喘息。
青影和墨痕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宣轲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依旧稳定,手下不停,直到最后一根银针轻轻刺入许砚行足底的涌泉穴。
刹那间,那股在许砚行体内横冲直撞的狂暴力量,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骤然束缚、疏导,虽然依旧在奔腾冲突,却不再是无序的破坏。
极寒与炽热缓缓消退,留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精疲力尽的虚弱。
宣轲长长舒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行了,暂时死不了。这下平日里毒素冲突会更少,不过下次发作应该也会更猛烈,注意着些。”
许砚行瘫软在榻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他闭着眼,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唇上那抹被自己咬出的血痕,红得惊心动魄。
“她……回来了吗?”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青影立刻回道:“回主子,尚未。”
许砚行缓缓松了口气。
宣轲收拾好针囊,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难得的正经:“你说你,每月都得受这么一回活罪,还不如早点跟那小美人坦白,说不定人家心甘情愿陪你趟这浑水呢?”
许砚行没有睁眼,声音低哑:“……聒噪。”
宣轲耸耸肩,也不再劝,身形一晃,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消失了,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话:“药方照旧,忌情绪大动。下个月我再来给你舒筋活络。”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许砚行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宣轲留下的、一丝清苦的药草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孟挽纾回来了。
她快步走入内室,手中捧着一个长形的锦盒,想必是那幅《寒江独钓图》。
她轻轻推开内室的门,首先嗅到的便是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安神香气。许砚行依旧靠坐在榻上,姿势与她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只是……
只是他的脸色苍白得骇人,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抽干,呈现出一种易碎的琉璃质感。
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肩背,此刻竟微微佝偻着,靠在引枕上,是一种全然无力、任由摆布的脆弱姿态。连那清浅的呼吸,都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孟挽纾的心猛地一沉,快步上前,在他榻边坐下,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搁在锦被外的手背。
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许砚行似乎被她的触碰惊动,浓密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潭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黯淡无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仿佛刚刚跋涉过千山万水,耗尽了所有的心神与气力。
孟挽纾只剩下汹涌而至的心疼与恐慌。她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驱散他那彻骨的冰凉。
她什么都没有问。
许砚行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她微颤却执着的暖意,他没有力气,闭上眼,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终于无法再独自支撑,极轻、极疲惫地喃喃了一句,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无碍,只是旧疾发作……有些累。”
这拙劣的谎言,在此刻,却比任何解释都更令人心碎。
瑞珠瞪圆眼睛。这哪是有些累?分明是去了半条命!却见青黛轻轻摇头,只得憋着满腹疑问去煎药。
孟挽纾凝视着他仿佛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折过的倦怠容颜,一颗心直直地向下坠去。
她清晰地看到了,在那完美无瑕的病弱伪装下,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痛苦。
一种混合着尖锐心疼、巨大无力和汹涌疑问的情绪,如同暗潮,在她心底剧烈地澎湃起来。
她忽然想起昨日他拒绝对弈时,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后日之约”。
原来,那不是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