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行这一“累”，便是一整日。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意识在黑暗与破碎的梦境间浮沉。时而置身北境风雪，时而困于宫阙深墙，总有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拉回人间。
孟挽纾守着他，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间。在他被梦魇困住时，她轻声哼起江南的童谣，声音像春水漫过青石板，一点点化开他眉心的冰霜。
室外廊下，墨痕抱剑而立，听着室内隐约传来的轻柔哼唱，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对端着药盏过来的瑞珠低声道：“再温一刻钟。”
瑞珠点头，小声嘀咕：“小姐都守这么久了……”话未说完，就被青黛扯了扯袖子。青黛朝室内努努嘴，用气声道：“姑爷睡沉了，小姐才能安心歇会儿。”
直至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许砚行才从漫长的昏睡中真正醒来。
体内那场翻天覆地的战争似乎暂时平息，只留下劫后余生般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虚。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孟挽纾倚在榻边打盹的身影。
她侧着头，靠着床柱，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守了他许久，支撑不住才小憩片刻。她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轻轻搭在他的被角上，仿佛一种无声的守护。
他静静看着，心底某处冻土悄然开裂。
她倏然惊醒，对上他清醒的目光，立刻倾身过来：“要喝水吗？还难受吗？”声音里带着未褪的睡意和全然的关切。
许砚行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清晨多了几分生气：“好多了。”他目光落在她疲惫的脸上，心里涌上了不知名的情绪，“辛苦夫人了。”
孟挽纾摇摇头，起身为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慢慢饮下，悬了一日的心才稍稍回落。
次日，许砚行的精神果然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虽然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咳嗽也平息下去。
墨痕送药进来时，正看见世子望着夫人整理书架的背影出神。那目光专注得让他险些以为药碗里是不是混进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直到世子察觉他的视线瞬间恢复平日的淡漠，他才默默低头。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下一室暖融。
许砚行靠在窗下的软榻上，看着正在为他整理书架的孟挽纾，忽然开口：“夫人。”
孟挽纾闻声回头。
“今日天气甚好，”他看着她，唇边噙着一抹柔情，“可愿手谈一局？”
孟挽纾微微怔住。她看着他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眸子，想起前日他拒绝时的凝重，与昨日那骇人的虚弱，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他是在履行那个“后日之约”。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榻边，将榧木棋盘置于两人之间，眉眼弯起，清亮眸中漾开柔软的笑意：“好。”
白玉棋子落入棋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孟挽纾执黑，许砚行执白。
起初，许砚行落子极慢，带着久未碰棋的生疏，以及病中应有的滞涩，棋路看似平稳，甚至有些无力。
孟挽纾则步步为营，棋风与她为人一般，细腻周全，并不冒进，偶尔还会不慎露出些许破绽，仿佛技艺只是寻常闺秀水平。
然而，十几手过后，许砚行便察觉出异样。她的布局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机锋，那些破绽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引导与试探。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她正凝神盯着棋盘，长睫低垂，神色专注。
他心中微哂，不再刻意藏拙。指间白子落下，原本温吞的棋风陡然一变，一子便嵌入黑棋看似稳固的边角，如利刃出鞘，瞬间盘活了一片僵局。
孟挽纾并未慌乱，沉吟片刻，黑子轻落，并未直接硬碰，而是迂回侧应，巧妙地将他的攻势化解于无形，守得滴水不漏。
棋局至此，才真正开始。
两人不再言语，室内只闻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墨痕进来添茶时，正好看见世子落下一子，攻势凌厉得不似病人。他默默斟茶，目光在棋局上停留一瞬，又悄悄退下。在廊下遇见端着点心的青黛，难得主动开口：“这局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青黛会意，把点心交给小丫鬟温着，自己也守在门外。
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榻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许砚行发现，她的棋路极为灵动，时而厚重如山，时而轻灵如风，善于布局，更擅长在无声处埋下杀机。
而她，也清晰地感受到，对面之人落子时那股隐含的、洞悉全局的沉稳与偶尔展露的、锐不可当的锋芒。这绝不是一个被病痛磨灭了所有心智的人所能拥有的棋力。
一局终了，竟是险险和局。
孟挽纾放下最后一子，轻轻舒了口气，抬眼看他，眸中光彩流转，带着棋逢对手的酣畅与欣喜：“夫君棋艺高绝，挽纾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守和。”
许砚行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面，心中波澜微起。
这局和棋，只怕是她精心计算的结果，既不全然落败显得虚假，也不胜他一筹令他难堪。
“夫人的棋，”他轻叩棋盘，“像苏州的刺绣。”
她讶然抬头。
“远看是缠枝莲，”他眼底有浅淡笑意，“近看才发现，每根丝线都藏着针锋。”
孟挽纾闻言，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明媚得晃眼。她低下头，收拾着棋子，轻声道：“是夫君承让了。”说着还作作揖。
许砚行发现，与她下棋，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声的默契，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舒畅情绪。
而孟挽纾，则在他毫无保留的棋风中，更清晰地触摸到了那个被病痛深深掩藏的灵魂——睿智，坚韧，胸有丘壑。
这让她在看向他的目光中，除了日渐深厚的柔情，更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意与探究的复杂情愫。
许砚行对上她清澈如水的目光，那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
暮色渐浓，她起身点灯。转身时裙裾拂过棋盘，带起零星棋子滚落榻上。
两人同时俯身去拾，她的发梢轻轻扫过他手背。
许砚行看着棋子从她指间一颗颗落回楸木盒，忽然希望这个午后能再长些。
也忽然觉得，或许宣轲那家伙，偶尔也有那么一两句歪理，不那么刺耳。
窗外，瑞珠拉着青黛偷看屋内剪影：“瞧见没？姑爷捡棋子捡了三次都没捡起来！”青黛往她嘴里塞了块蜜饯：“快别说了，当心墨痕大哥又瞪人。”
墨痕抱着剑站在廊柱阴影里，望着天边初升的星子想，或许今夜不用在值夜时听公子辗转反侧了。
棋局已散，而那盘踞在两人之间无形的东西似乎又消融了许多。
有些别的东西，正在这静谧的午后，悄然滋长，静待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