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那局棋,像是一把钥匙,悄然开启了两人之间一扇新的门。
两人在纹枰对弈,在棋盘之外,却是一种无声的靠近。
他会在她长时间思考时,默默将温热的茶水推到她手边;她也会在他偶尔咳嗽时,适时暂停,待他平复后再继续。
他们开始通过棋局交流,一记妙手,一个应对,便能窥见对方彼时的心绪与智慧。
这日,又是一局终了,依旧是和局。
室内静谧,唯有更漏滴答。
许砚行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倦意,似是无心提起:“前日劳烦夫人奔波青漪别院,那幅《寒江独钓图》,夫人观之如何?”
孟挽纾抬起眼帘,从一旁取出那个长形锦盒,置于两人之间的矮几上,轻轻打开。
画卷展露,墨色苍劲,意境清寒孤寂。
“夫君,”她声音柔和,目光落在画上,语气平缓如叙述一件寻常事,“此画笔墨雄健,气韵沉厚,确是大家风范。只是……”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这画纸与墨色,细观之下,与吴道子所处年代之物,微有出入。依挽纾浅见,更像是前朝摹古高手所作,虽已臻化境,足以乱真,但并非画圣真迹。”
她陈述完毕,便安静下来,没有去看许砚行的反应,只是静静等待着。
她并未提及那日使用令牌调动别院人手时,管事嬷嬷那一闪而过的、过于审慎的眼神,也未曾说起库房深处那非同寻常的严密守卫。她只就画论画,完成他交付的“鉴定”之责。
许砚行目光先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继而转向那幅画卷。他脸上并无被指出先祖收藏乃赝品的愠怒或尴尬,反而唇角稍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原来如此。”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夫人慧眼。既是摹本,便叫墨痕收起来吧,不必再示人了。”
“是。”孟挽纾依言,将画卷仔细卷好,重新放入锦盒中合上。
动作间,那枚冰凉的玄铁令牌从她袖中滑出,轻轻落在锦盒旁。青鸟印记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她并未立刻收起,而是顺势将令牌推向许砚行那边,语气自然:“夫君,此物贵重,既已验看完画作,便该物归原主了。”
许砚行的目光在那令牌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伸手去接。
“夫人收着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随意,仿佛交给她的不过是一把寻常的库房钥匙,“别院清静,景致尚可,若日后夫人想寻个地方散心,或有什么需要存放、查验的物件,持此令前往即可,不必再另行问我。”
孟挽纾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枚能调动一处秘密别院所有资源、象征着极大信任与权力的令牌,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永久地交给了她?
她看着他那副病弱疲惫、似乎对身外之物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又想起那日别院库房深处隐约感知到的、非同一般的气息,以及眼前这人深藏不露的谋划……这枚令牌,绝不仅仅关乎“散心”或“存放物件”。
这是一种试探,还是……真正的托付?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思绪。没有推拒,没有惶恐,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素白的手,平静地将那枚令牌重新拿起,妥善地收回袖中。
“好。”她轻声应道,如同接受他平日递来的一盏茶,一件衣那般自然。
许砚行虽闭着眼,耳边却清晰地捕捉到她收起令牌时那细微的摩挲声,和她那一声平静无波的“好”。
心中那根时刻紧绷的弦稍微松动了一分。她果然从未让他失望。
孟挽纾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坚硬的令牌,上面的纹路仿佛烙印般清晰。
她不知道这枚令牌背后究竟牵连着多深的网,她也不知道,她与他之间那无形的纽带,是收紧了,还是说,更远了。
窗外,暮色渐沉。
孟挽纾一边收拾棋子,一边似不经意地开口。她没有抬头,声音轻柔,如同闲话家常:
“前几日听嫂嫂提起,说是近来京中时兴去西山的慈恩寺上香祈福,香火鼎盛得很。连带着山脚下那片原本冷清的桃林,如今也游人如织,成了仕女踏青的好去处。”她抬起眼,对他浅浅一笑,带着些许女儿家的向往,“夫君,待你身子好些,我们也去瞧瞧可好?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比城里更肆意烂漫些。”
许砚行正拈着一枚白子放入棋盒,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西山。慈恩寺。桃林。
他看着她清澈眼眸中纯粹的期待,那是对寻常夫妻相伴出游的向往,简单,却灼热。他垂下眼睫,将棋子轻轻放入棋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再抬眼时,他唇边已噙上一抹温和的浅笑。
“好。”他应道,声音虽轻,却无半分迟疑,“待过几日,寻个好天气,便陪夫人同去。”
孟挽纾得了这句应允,眸中的笑意霎时漾开,如同春日溪水撞上碎石,溅起晶莹欢快的水花。
许砚行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欣,像看见一束暖阳蓦地照进深院。
冰封的荒原上,悄然融出一脉潺潺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