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一日暖过一日，庭院里的草木蓊郁葱茏，已是一派初夏景象。
许砚行自那日毒发后，身体倒像是冲破了某种桎梏，虽底子依旧虚弱，但日常的精神头却明显比前些时日健旺了些，咳嗽也减轻许多。
这日清晨，孟挽纾正为他系着外袍的衣带，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混合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她手下动作微顿，抬起眼帘，眸中含着些许期待，轻声问道：
“夫君，今日天气这样好，风也柔和……我们之前说好的，去西山慈恩寺赏桃花，不知今日可否成行？”
许砚行闻言，目光掠过她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紧张，想起自己之前的承诺，又感受了一下体内此刻还算平稳的气息，遂温和一笑，点了点头：“好。夫人既想去，我们便去。”
孟挽纾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如同投入碎星的湖面，亮得惊人。
她立刻扬声吩咐青黛与瑞珠准备出行事宜，又亲自去小厨房查看了要带上的茶点，忙碌的身影里都透着一股轻快的雀跃。
许砚行看着她这般模样不自觉弯了弯唇角，下意识去端桌上的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时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竟看着她的背影出了神。
回廊下，瑞珠正往食盒里装着点心，忍不住凑近青黛耳边低语：“姐姐你看，小姐高兴得像只百灵鸟似的。”
青黛望着孟挽纾轻快的背影，抿唇一笑，她轻轻碰了碰瑞珠的手肘：“仔细收拾，别误了时辰。”
镇北公府的马车算不上多么奢华，却极为宽敞稳固，内里铺了厚厚的软垫，以防颠簸。墨痕亲自驾车，青影与几名精干护卫则扮作寻常随从，不远不近地护卫在马车四周。
马车辘辘而行，驶出京城喧嚣的街道，沿着官道往西山方向而去。越靠近西山，道路两旁的景致便越发清幽。
孟挽纾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气息的暖风立刻涌入车厢，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溪流和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眼中充满了新鲜与好奇。这是她嫁入镇北公府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游。
许砚行靠在软枕上，目光却大多落在她的侧脸上。看着她因沿途风景而微微睁大的眼眸，看着她唇角不自觉扬起的、轻松愉悦的弧度，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悄然充盈心间。
能让她露出这般毫无阴霾的笑容，这趟出行便已值得。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山势平缓处停下。墨痕在外禀道：“公子，少夫人，慈恩寺到了，前面的桃林需步行方可。”
孟挽纾先行下车，深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的空气，只觉得心胸都为之一阔。随即，她转身，和墨痕一左一右搀扶许砚行下车。
绕过慈恩寺古朴的飞檐，一片如云似霞的粉白之色便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那是一片依着山势蔓延开来的桃林，花开得正盛，重重叠叠，烂漫无匹。粉白的花瓣在春日骄阳下几乎透明，微风拂过，便簌簌飘落，如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特有的、甜而不腻的芬芳，沁人心脾。
“真美……”孟挽纾忍不住轻声赞叹，眸中映满了那片灼灼的粉白。
许砚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绚烂至极的景色，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他曾驰骋北境，见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却似乎从未留意过，京郊还有这样一片温柔缱绻的所在。
孟挽纾扶着他，慢慢走入桃林深处。脚下是松软的、积了落瓣的泥土，周围是摇曳的花枝与飞舞的蜂蝶，静谧而生机勃勃。
她寻了一处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之处，让墨痕铺开带来的厚毡子，扶着许砚行坐下休息。
许砚行背靠着一株粗壮的桃树树干，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孟挽纾取出绢帕，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又递上温热的茶水。
他接过，慢慢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安顿好他，便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儿，在这片花海中微微雀跃起来。
她轻提着裙摆，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落花，走到一株开得尤其繁茂的桃树下，踮起脚尖，轻轻嗅着枝头的芬芳；又或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几片完整的花瓣，摊在掌心，低头细看，唇边噙着纯然的欢喜。
阳光透过交错的枝桠与花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一身浅碧色衣裙的她，立在这漫天粉白之中，清新得如同雨后初绽的新荷，又明艳得仿佛集了这满林春色于一身。
许砚行静静地看着，只觉得胸口的滞闷仿佛都被这眼前的景象与她轻快的笑意驱散了。
他见过她温婉体贴，见过她聪慧沉静，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活泼、全然放松的模样。
孟挽纾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回过头来，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比枝头最绚烂的桃花还要明媚夺目，直直撞入他的眼眸。
她捧着手心那几片完整的花瓣，快步走回他身边，将花瓣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声音带着微喘和笑意：“夫君你看，这花瓣多完整，色泽也好，回去可以夹在书里做书签。”
许砚行低头，看着她掌心那几片娇嫩的花瓣，又抬眸看向她近在咫尺的、因活动而泛着红晕的脸颊。一阵带着桃花清香的暖风恰在此时拂过，卷起无数粉白的花瓣，在他们周身翩跹飞舞。
在这如梦似幻的花雨之中，许砚行清晰地感到，自己心中那筑了许久的、名为理智的冰墙被这春风，融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一片落英。
他的动作很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仿佛那片花瓣带着灼人的温度。唯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触到她发丝的指尖，此刻正微微发烫，那温度一路蔓延，几乎要灼伤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孟挽纾微微一愣，垂下眼睫，没有躲闪，只将掌心的花瓣握得更紧了些。
不远处，瑞珠激动地攥住青黛的衣袖，青黛虽面色沉稳，身子却不自觉地向前微倾。待看见许砚行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向后退开半步，重新拉开守礼的距离时，瑞珠失望地撅起嘴。
“世子爷心中有数。”青黛轻轻摇头，低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两人之间那片被刻意留出的空隙上——既足够守护周全，又恰好能拦住情潮决堤。
远处慈恩寺的钟声悠悠传来，浑厚而安详。
墨痕与青黛对视一眼，默契地带着众人又退远了些，将这满林芳菲与静谧时光，独独留给了毡席上相依的两人。
春光正好，桃花正浓。有些种子一旦落入心田，便静待破土。
恰如昨日棋局，不仅开启了一扇门，更在彼此心间，播下了这一场无可抵挡的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