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的钟声悠远,在桃林的喧嚣之外,更添一份超脱尘世的宁静。
许砚行靠在桃树下,微微侧首,对身旁仍沉浸在拾掇落花之趣的孟挽纾温声道:“夫人,既已至寺前,不去上一炷香么?听闻慈恩寺的香火,颇为灵验。”
孟挽纾闻言抬头,欣然道:“夫君说的是。听闻寺中景致也极清幽,我们正好可以去歇歇脚。”
她细心地将收集的花瓣用一方干净的帕子包好,收入袖中,这才同许砚行缓缓朝慈恩寺走去。
寺庙并不宏大,却古朴庄严,因是荣太妃清修之所,平日里香客并不多,此刻更显幽静。
踏入寺门,一股松柏与檀香混合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将方才桃林的甜暖花香隔绝在外,令人心神为之一肃。
知客僧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他们一行人气质不凡,尤其是被搀扶着的许砚行虽面色苍白,却难掩清贵,便恭敬地迎了上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来上香?后院有专为贵客准备的静室,可稍作休憩。”
许砚行微微颔首:“有劳师父。”
知客僧引着他们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
院中有一棵极大的菩提树,枝叶亭亭如盖,洒下满地阴凉。与桃林的绚烂截然不同,此处唯有风声、叶声,以及隐约可闻的、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就在他们即将步入静室之时,旁边另一间禅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内拉开。
一位身着寻常青色细布僧袍、却难掩其周身雍容气度的老尼,手持一串乌木佛珠,缓步走了出来。她面容清癯,眼神平静而深邃,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在许砚行身上停留了一瞬。
孟挽纾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连忙敛衽行礼。许砚行亦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那老尼——正是三皇子的母妃,如今的慧明师太,目光扫过许砚行苍白的面色和倚靠他人的虚弱姿态,眼中无波无澜,只淡淡道:“施主身有沉疴,不宜久立风中。老尼这禅院虽陋,尚有一杯清茶可奉。”
她的话语平淡,甚至带着方外之人的疏离,但那句“不宜久立风中”的提醒,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许砚行从善如流,温声道:“多谢师太。”
慧明师太不再多言,转身引他们进入了自己方才出来的那间禅房。
房内陈设极为简朴,一桌,一榻,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笔意空灵的“禅”字,除此之外,便是满室清雅的檀香。
孟挽纾扶着许砚行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则安静地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眉垂目,姿态娴雅。
小沙弥奉上清茶,慧明师太并未过多寒暄,只与许砚行聊了几句佛法禅理,语气平淡。
许砚行应对得体,言辞间虽显虚弱,却见解不俗,引得慧明师太偶尔会抬眼看他一下。
孟挽纾安静地听着,心里澄明如镜。
几句机锋往来之后,慧明师太话锋微转,似是无意间提及:“前日诵经时,偶见经书夹页中有一旧日抄录的药方,名为‘定魄散’,于安神定惊上或有奇效。老尼留着无用,或于施主之症有所裨益。”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略显发黄的纸张,放在了许砚行面前的矮几上。
那纸张边缘磨损,墨迹陈旧,确像是夹在经书中多年的模样。
许砚行目光落在药方上,并未立刻去取,只是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多谢师太慈悲。”
慧明师太不再多言,端起茶杯,轻轻拨动着茶沫,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了却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孟挽纾敛眸思忖,它更像是一个信物,一次无声的试探,或者说,一个联盟的初步邀约。
许砚行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用那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将那张药方拿起,收入袖中。动作从容,不见丝毫激动或惶恐。
见他收下,慧明师太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放松,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天色不早,施主病体未愈,不宜久留。”她放下茶杯,端起了送客的姿态。
许砚行从善如流,在孟挽纾和墨痕的搀扶下起身,再次向慧明师太行了一礼:“今日叨扰师太清修,晚辈告辞。”
孟挽纾也跟着行礼。
慧明师太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在孟挽纾低垂的、温婉的侧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闭上眼,捻动佛珠,不再看他们。
退出禅房,重新回到那棵菩提树下,孟挽纾才感觉那无形的、紧绷的气氛稍稍缓解。
她扶着许砚行,能感觉到他袖中那张薄薄的纸片的存在,也能感觉到他看似虚弱的身躯下,那骤然凝聚又缓缓散去的锐利气息。
他没有解释,她亦不问。
她并不刻意遮掩自己的敏锐,却也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与此同时,她不刻意展现所知所觉,更不会追根究底。
她心下雪亮——他身负枷锁,行于薄冰,而她不愿、也绝不能成为那道催他失衡的力。
回程的马车上,许砚行比来时更为沉默,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深思。
孟挽纾也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来时那片绚烂的桃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粉黛。
她知道今日西山之行,赏的是桃花,见的,却是桃花之外的风景。
即便这满林芳菲于他不过是布景,但是那时被花雨笼罩的他们,看起来也像极了寻常恩爱的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