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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5-11-30 17:39:10

寅时末,鸡未鸣。

冬日的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寒气像是无孔的针,透过土墙的缝隙,钻进这间破败的茅草屋,凝固了空气,也几乎要凝固人的呼吸。

王杏儿却已经睁开了眼睛。

与其说是自然醒来,不如说是被沉重的责任感和刺骨的寒意唤醒。她睡在靠近门口用木板搭的铺上,这里最冷,却能第一时间察觉屋外的动静,也能稍微替里间的母亲和弟妹们挡住一些穿堂风。身上盖着的破旧棉被硬得像块铁,几乎感觉不到暖意。

她没有丝毫迟疑,轻手轻脚地爬起身,生怕惊扰了身边熟睡的妹妹萍儿,以及里间病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妹。摸黑穿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冰冷的布料触到肌肤,激起一阵寒颤。

摸索着走到外间灶房,借着从破窗漏进的一丝微弱天光,她熟练地拿起火折子,吹亮,点燃了灶膛里早已准备好的、为数不多的干茅草。橘红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她小心地添上几根细柴,看着火势稳定下来,才将盛满水的破铁锅架上。

水是昨天傍晚她与萍儿从村口井里一桶桶抬回来的,冰冷刺骨。此刻在灶火的舔舐下,开始慢慢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没有闲着,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本就空荡简陋的屋子。动作轻柔而迅速,扫去昨夜的尘埃,也仿佛想扫去这屋里弥漫不散的愁苦气息。扫完地,她又用一块破布,就着锅里渐渐温热的水,擦拭着那张瘸腿的桌子。

做完这些,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热气。她舀出大部分热水,兑上些凉水,端进里间,轻声唤道:“娘,您醒醒,用热水擦把脸,会舒服些。”

王母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在王杏儿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就着女儿拧好的热布巾擦了擦脸和手。温热的水汽似乎暂时驱散了她脸上的一些灰败,她看着大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更深的愧疚。

伺候完母亲,王杏儿又依次叫醒了大妹萍儿和两个小妹妹丫丫、妞妞,用剩余的热水帮她们简单洗漱。柱子睡得最沉,她没忍心立刻叫醒他,想着让他多睡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灰白,屋里的轮廓清晰起来。王杏儿开始准备早饭,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稀粥。米缸已经快要见底,她舀米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只舀了比昨天更少的一点。得省着点,还不知道下次能买米是什么时候。

粥在锅里咕嘟着,她拿起角落里一个破了边的木盆,里面泡着昨天换下来的几件脏衣服。走到院中,缸的边缘结着更厚的冰凌。她哈出一口白气,打上半桶冰冷刺骨的水,倒进盆里。双手浸入水中的那一刻,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而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很快就冻得通红、麻木。但她只是咬了咬牙,用力搓洗起来。冰冷的水花溅湿了她的袖口和前襟,带来一阵阵寒颤。

这就是她的清晨,日复一日,在寒冷、黑暗和忙碌中开始。家里那四亩位于村西头的薄田,是家里名义上最重要的资产,却也是她心头另一块沉重的石头。那是水田,原本指着种植水稻过活。可父亲王老五根本不管田里的事,秧苗插得歪歪扭扭,除草施肥更是敷衍了事,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去年秋收的那点稻谷,交了税后,剩下的勉强够吃两三个月,早已消耗殆尽。如今田里只剩下些枯黄的稻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家里的东西,但凡是能换几个铜钱的,几乎都被父亲偷偷拿去变卖,换了酒喝。稍微像样点的家具、母亲当年陪嫁的一对银镯子、甚至冬日里御寒的厚被子……都没能幸免。这个家,早已被他掏空了。

所有的事情,从照顾病母幼弟,到操持家务,再到想方设法筹措一家人的嚼用,全都压在了她这个十六岁少女单薄的肩膀上。

衣服洗完,晾在院中那根歪斜的竹竿上,很快就在寒风中冻得硬邦邦的。王杏儿搓着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回到灶房。粥已经熬好了,依旧清可见底。

她开始默默地分粥,先给母亲,再给醒来的柱子,然后是妹妹们,最后才是她自己。整个过程安静而熟练,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和无奈。

“大姐,今天还去集市吗?”萍儿小口喝着能数清米粒的粥,小声问道。

“去。”王杏儿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绣活,看能不能卖掉。”她必须去,家里快断粮了,盐也只剩最后一点点。

“哦。”萍儿低下头,不再说话。她知道大姐的辛苦,也恨自己帮不上更多的忙。

吃完早饭,王杏儿叮嘱萍儿照顾好家里,又去看了看母亲,这才拿起一个小小的、空荡荡的布包袱,里面装着她熬夜做好的几方绣帕和鞋垫,准备出门去赶村早市。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院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单薄的衣襟,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压在她身上的重担,并没有因为黎明的到来而减轻分毫。她迈开脚步,瘦削的背影在冬日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异常坚韧。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村里那个消息最灵通的陈婶路过王家院子,看着王杏儿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这破败不堪的家,惋惜地摇了摇头,低声对同行的妇人念叨:“多好的闺女啊,勤快,孝顺,模样也周正,偏偏摊上这么个爹……唉,听说她爹前阵子又在镇上欠了赌债,这日子,可怎么过哦……”

这话语,随风飘散,并未传入王杏儿的耳中。但她脚下的路,却似乎因为这不为人知的议论,而显得更加崎岖和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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