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杏儿没有钱坐村里那趟唯一的牛车，来回两文钱，够她买一小把盐。步行需要将近一个时辰，寒风刮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她紧了紧头上那块挡风的旧布巾，将装着绣品的布包牢牢抱在怀里，埋头赶路。
镇上的集市比村里的热闹许多，摊位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王杏儿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将几方绣帕和几双鞋垫小心翼翼地摊开。她的绣活精细，帕子上面的花草鱼虫栩栩如生，鞋垫纳得厚实又匀称，在这小镇上算是顶好的手艺了。可在这年景，舍得花钱买这些“无用之物”的人并不多。
她安静地站着，不像旁边卖菜的大婶那样高声吆喝，只是用带着些许期盼和怯意的目光，看着来往的行人。偶尔有人驻足，拿起帕子看看，问个价钱。
“这帕子怎么卖？”
“五……五文钱。”王杏儿小声回答。
“太贵了，三文卖不卖？”
“……卖的。”
大多是这样的对话。她需要钱，需要尽快换到铜板去买粮食，没有讨价还价的底气。一方精心绣了好几天的帕子，最终只换来三文钱，她心里涩得发苦，却只能默默收下。
站了快两个时辰，脚冻得几乎没了知觉，才堪堪卖出去两条帕子，一双鞋垫。拢共才得了十一文钱。她看着手里那几枚冰冷的铜钱，又看了看摊位上剩下的绣品，轻轻叹了口气。将铜钱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收拾好剩下的东西，转身走向粮铺。
十一文钱，能买什么呢？她站在粮铺前，看着那些堆得高高的米袋面袋，犹豫了许久。最终，她买了七文钱最次的糙米，又花三文钱买了一小罐粗盐。剩下的一文钱，她捏在手里攥了又攥，最终走到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花一文钱买了一小包味道刺鼻的、最便宜的跌打药膏——那是给母亲备着的，咳得厉害时，搓热了药膏揉揉胸口，或许能舒服些。
将这些东西仔细收好，她便踏上了归途。来时满怀希望，归时脚步却愈发沉重。来回近两个时辰的步行，加上在寒风中站了那么久，体力消耗巨大。怀里的那点糙米和盐，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想到家里即将见底的米缸，想到母亲痛苦的咳嗽声，想到弟妹们饥饿的眼神，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日本就短暂，寒风也愈发刺骨。她缩着脖子，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虽然破败却能暂且栖身的家。
就在她走到村口，拐上通往山脚下自家那条偏僻的小路时，一个身影从前面的岔路口走了出来。
身形挺拔，肩背猎弓，手里提着几只山鸡野兔，正是林青。
王杏儿脚步一顿，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去。她此刻形容憔悴，身心俱疲，实在不愿与人打交道，尤其是这位……总是让她感到些许无所适从的林猎户。
然而，林青却在她即将擦肩而过时，停下了脚步。
王杏儿不得不也停下来，低着头，小声唤了句：“林……林猎户。”
林青的目光在她疲惫不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空荡荡的、只装着些许未卖出绣品的布包，最后落在她冻得通红、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没有说话，空气中只有寒风刮过的声音。
就在王杏儿感到一阵难堪的尴尬，准备再次迈步时，林青却动了。他抬手，将手里提着的那只最肥硕、羽毛最鲜艳的野鸡递了过来，直接塞到了王杏儿怀里。
王杏儿愣住了，怀里突然多出的温热和重量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野鸡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体温，柔软的羽毛触碰到她冰冷的手，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这太贵重了，林猎户，我不能要……”她慌忙推拒，脸涨得通红。一只这么肥的野鸡，在镇上能卖不少钱呢！
林青却只是收回手，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拿着。多了，吃不完。”他的眼神平静，看不出怜悯，也看不出施舍，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说完，他也不等王杏儿再回应，径直迈开步子，朝着他自己那小院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小路尽头。
王杏儿抱着那只沉甸甸的野鸡，站在原地，有些无措。野鸡脖颈处断裂的伤口已经凝固，羽毛上还沾着些许暗红的血迹，提醒着她这是对方今日新鲜的猎物。她看着林青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感激、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交织在一起。
寒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终于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怀里的野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抱紧了它。这可能是弟妹们许久未曾尝过的荤腥了……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家。
推开院门，萍儿正带着丫丫和妞妞在院里搓麻绳，柱子在一旁玩着石子。见到她回来，孩子们都围了上来。
“大姐回来了！”
当她们看到王杏儿怀里那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时，顿时发出了惊呼。
“鸡！是大野鸡！”柱子兴奋地跳起来。
“姐，这……这是哪来的？”萍儿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王杏儿喘了口气，将野鸡放在地上，简单说道：“路上……遇到林猎户，他给的。”她没有多解释，转身先去看望了母亲，将药膏拿出来，说明用途，。
她休息了片刻，便起身开始处理那只野鸡。
烧热水，烫毛，拔毛，开膛破肚……她动作麻利，神情专注。野鸡的内脏也仔细清洗干净，可以一起煮了添些油水。她将大部分鸡肉剁成块，只留下一小部分最肥嫩的胸肉，打算单独给病弱的母亲熬点汤。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比往日要旺些。锅里加水，放入鸡肉、一小块姜、还有她之前晒干存起来的几颗野山菇。她没有太多的调料，只有粗盐，但这已经足够了。
随着锅里的水渐渐沸腾，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开始从王家那破败的厨房里弥漫出来，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这香气，对于这个常年被清贫和药味笼罩的家来说，是如此的陌生而又珍贵。
丫丫、妞妞和柱子早就围在了灶台边，不停地咽着口水，小脸上满是期待。连病榻上的王母，闻着这久违的肉香，似乎精神也好了些许，眼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王杏儿看着锅里翻滚的、渐渐变成奶白色的汤汁，用勺子轻轻撇去浮沫，撒上一点粗盐。她尝了尝味道，咸鲜可口，带着山野的醇香。她将留给母亲的那碗汤小心地盛出来，汤多肉嫩，吹温了，才端到母亲床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下。
看着母亲喝汤时微微舒展的眉头，听着弟妹们围着锅台兴奋的叽叽喳喳，王杏儿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而温柔的笑意。
这锅用意外获得的食材烹煮出的羹汤，或许无法改变这个家窘迫的现状，但至少在这一刻，它温暖了冰冷的肠胃，也稍稍慰藉了绝望的心灵。
昏暗的油灯下，破旧的木桌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分享着这顿难得丰盛的晚餐。碗里的鸡肉虽然不多，汤也很快见底，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红光。
王杏儿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暮色中那个沉默的身影，和他递过野鸡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