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两……银子？”
王杏儿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飘忽得如同风中残烛。她不是不明白二十两银子意味着什么，正因明白，那巨大的数额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口，瞬间抽空了周身所有的力气和温度。
二十两银子，可以买下杏花村中等人家一座带院子的青砖瓦房；可以供一个普通五口之家舒舒服服地过上两三年；可以买下几千斤上好的白米，堆满她家这整个破败的屋子……而对于她，对于这个连下一顿米粮在何处都需发愁的家来说，这无异于一座凭空压下的、足以将所有人碾成齑粉的巨山！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一方绣帕，绣得眼睛发酸，指尖被针扎破无数次，最多卖五文钱；一双厚实耐穿的鞋垫，纳得手掌发红，能卖三文钱已是侥幸。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钱，二十两……就是两万文钱！
两万文！
她需要绣多少帕子？纳多少鞋垫？四千？五千？还是更多？就算她不吃不喝，日夜不停地绣，一年，两年，恐怕也攒不够这个数！这还不算那骇人听闻的“利滚利”！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冻彻骨髓。她的脸色比空中飘落的雪花还要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先前强撑起来的那点勇气，在这赤裸裸的数字面前，溃不成军。
刘三刀很满意地看着王杏儿瞬间失魂落魄的反应，他抱着胳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慢悠悠地补充道：“没错，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爹王老五，亲手按的手印！连本带利，二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眼前少女摇摇欲坠的脆弱，才继续用那种令人作呕的、仿佛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小娘子，现在知道怕了？三爷我刚才说的，可是给你指的一条活路！怡红院那是什么地方？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只要你点个头，这二十两的债，立马勾销！你爹欠的钱，就不用还了！你娘，你这些弟弟妹妹，也就不用被赶出去冻死、饿死了！用你一个，换你全家安稳，这买卖，不亏！”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打手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来，上面果然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和一个鲜红的手印。那手印，像一道诅咒，刺得王杏儿眼睛生疼。
“不……不能去……杏儿……不能去啊……”屋里，传来王母撕心裂肺的哭喊，伴随着更加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声，“那是火坑……是火坑啊……”
“娘！”萍儿带着哭音的惊呼传来，显然是在努力安抚情绪激动、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母亲。
丫丫和妞妞的哭声更加响亮，充满了无助的恐惧。柱子也被这可怕的气氛吓得哇哇大哭。
家人的哭喊如同鞭子，一下下抽打在王杏儿的心上。一边是深不见底的火坑，是清白尽毁、永世不得超生的屈辱；一边是全家被扫地出门、冻饿而死的凄惨结局。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是地狱！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父亲呢？那个惹下这弥天大祸的父亲在哪里？他此刻是不是又躲在哪个肮脏的角落里，用最后几个铜板买着劣酒，麻醉自己，将这天塌下来的祸事，留给她这个女儿来扛？
一股夹杂着绝望、愤怒、悲哀和巨大无助的洪流在她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看着刘三刀那志在必得的丑恶嘴脸，看着那象征着毁灭的欠条，听着身后屋里传来的、她誓要守护的亲人们的绝望哭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投向院子外面，投向那条通往村内的小路。会不会有谁能帮帮她们？村长？族老？还是……那些平日里或许会同情她们的邻里？
然而，雪依旧静静地下着，小路尽头空无一人。偶尔有邻居的院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又很快合上，带着畏惧和事不关己的冷漠。刘三刀的恶名，谁人不怕？谁敢为了王家这摊烂泥，惹祸上身？
希望，如同这阴霾天空下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了。
王杏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模糊、崩塌。那二十两银子的债务，化作了实质的枷锁，沉重地铐住了她的手脚，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往那个名为“怡红院”的深渊里，无情地拖拽。
她纤细的身影在风雪中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远处山林的方向。纷飞的雪花模糊了视线，但她似乎……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轮廓，静静地立在岔路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是……错觉吗？
还是……他？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绝望淹没。就算是他，又能如何？他只是一个猎户，哪怕有些力气，又如何能与刘三刀这些专门放债逼债、与镇上势力有所勾结的恶徒抗衡？二十两银子，他难道能凭空变出来吗？
不能连累他。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所有的路，似乎都断了。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王杏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冰冷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她强撑的堤防，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瞬间变得和雪花一样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