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杏儿那无声滑落的泪水，在刘三刀看来，不是软弱，而是屈服的前兆。他脸上的横肉因得意而抖动，向前逼近一步，那混合着烟酒和汗臭的浓重气息几乎喷在王杏儿脸上。
“哭？哭有什么用？”他嗤笑一声，声音粗嘎，“眼泪能换来二十两银子吗？小娘子，现实点！你爹把你，把你这一家子都输了！现在，要么拿钱，要么——拿人抵债！”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如同判决，带着不容置疑的残忍。
屋里，王母听到这句“拿人抵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竟猛地从床上挣扎起来，踉跄着扑到门口，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门框，才不至于摔倒。她脸色青灰，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刘三刀，想骂，却被汹涌的咳嗽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眼泪混着冷汗纵横交错。
“娘！”萍儿哭喊着扶住母亲，丫丫和妞妞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死死抱住萍儿的腿。柱子更是缩到了角落，小身子抖得像筛糠。
“哟，病痨鬼还没死呢？”刘三刀嫌恶地瞥了王母一眼，语气刻薄，“正好，省得老子费事！王老五不在，你们娘儿几个说了算！痛快给句话，是现在掏钱，还是让我把这小娘子带走？”
他身后的一个打手不耐烦地吼道：“三爷，跟她们啰嗦什么！直接把人带走！这破家有什么可看的！”说着，那双淫邪的眼睛就在王杏儿单薄的身躯上逡巡，仿佛已经在掂量货物的价值。
另一个打手配合着，抬脚就踹向院中唯一一个还算完好的破木凳，“咔嚓”一声，木凳四分五裂。这声响如同信号，宣告着耐心耗尽，暴力即将升级。
王杏儿猛地睁开眼，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母亲濒死的绝望，是弟妹们极致的恐惧，是家被摧毁的狼藉，是恶徒步步紧逼的狰狞。那“怡红院”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灵魂上烙下屈辱的印记。
她知道，没有退路了。
父亲不会出现，奇迹不会发生。这二十两银子的债务，就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这个家的咽喉，要么全家一起被勒死，要么……断尾求生。
用她一个人，换全家暂时的喘息。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她看着刘三刀，声音因绝望而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破碎的沙哑：“我……我跟你们走。”
“杏儿！不能啊！”王母发出一声泣血的尖叫，竟挣脱了萍儿，扑过来想抓住女儿，却体力不支，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娘！”
“大姐！”
孩子们的哭喊声瞬间响成一片。
王杏儿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看到母亲和弟妹们的脸，自己就会失去这唯一能“拯救”他们的勇气。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刘三刀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者般丑陋的笑容：“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娘子，到了怡红院，好好伺候爷们，说不定还能混成个头牌，到时候吃香喝辣，可别忘了三爷我今日的‘引荐’之功！哈哈哈！”
他得意地大笑起来，挥手示意手下：“还愣着干什么？请王姑娘‘上路’！”
那两个打手狞笑着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去抓王杏儿的胳膊。那粗鲁的动作，毫不掩饰的侵犯意图，让王杏儿浑身僵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屈辱的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却被她强行逼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哭。
就在那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
“人，我买了。”
一个平静的，甚至有些冷淡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寒冰，瞬间冻结了院子里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都是一愣。
刘三刀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王杏儿也难以置信地抬起泪眼。
只见纷飞的雪花中，林青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外几步之遥的地方。他依旧穿着那身靛蓝色的粗布棉袄，肩上背着猎弓，身形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路过。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盯紧猎物的孤狼，冷冽而专注地看着刘三刀。
他刚才说什么？
王杏儿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自己因极度恐惧而出现了幻听。
刘三刀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知死活的“少年”。他认出了这是村尾那个独来独往的猎户，性子孤拐，力气似乎不小。
“林家小子？”刘三刀语气阴沉下来，“这里没你的事，滚开！”
林青没有理会他的呵斥，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王母，扫过哭成一团的孩子们，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王杏儿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重新看向刘三刀，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说，人，我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