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午门外已聚满了等候朝会的官员。晨光熹微，宫灯在微风中摇曳，将众臣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首辅周延儒立于文官队列之首，闭目养神，面上看不出喜怒。他身后，吏部尚书李日宣与几位东林御史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宫门方向。
“听闻内廷近日变动颇大，方公公一跃成为司礼监掌印，曹公公执掌御马监，这王公公又兼了内官监...”李日宣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此举，着实令人费解。”
御史李梦辰轻叹一声：“更奇的是，东厂与锦衣卫一夜之间换了近半人手，咱们在宫中的人都被拔了个干净。这宫里宫外，如今是半点风声也透不出来了。”
“噤声。”周延儒微微睁眼，淡淡二字便让众人收了声。
钟鼓齐鸣，宫门缓缓开启。众臣整肃衣冠，依序而入。
皇极殿内，朱由检端坐龙椅，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鱼贯而入的朝臣。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不复往日的焦躁，反倒沉淀出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朱由检轻轻抬手：“众卿平身。”
例行奏报开始，各部依次陈述政务。朱由检静听不语，偶尔点头示意。约莫一刻钟后，他察觉今日的奏报格外简洁，心下已然明了——重头戏还在后头。
果然，御史李梦辰突然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朱由检目光温和：“准。”
“近日内廷变动频繁，司礼监、御马监、内官监皆换主事，东厂锦衣卫亦大举更替。”李梦辰声音清朗，回荡在殿中，“臣闻自古明君治世，皆以仁德为本，远阉宦，亲贤臣。今内廷如此剧变，恐非朝廷之福，伏望陛下慎思之。”
话音刚落，御史郑友元亦出列附议：“陛下，内廷与外朝本应各司其职，今东厂权力日盛，侦缉百官，人心惶惶。臣请陛下施仁政，收束厂卫，还朝堂清明。”
朱由检静静听着，面上不见波澜。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见多数人虽未言语，却明显在等待他的回应。
“二位爱卿所言，朕已明白。”朱由检声音平和，“内廷近日确有些调整，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御阶前：“朕近日读史，有感于历代兴衰。内廷之弊，不在宦官本身，而在权责不明。朕整顿内廷，正是要他们各司其职，不得越权。”
他看向李梦辰，语气温和：“李御史担忧内廷干涉朝政，此份心意朕很认可。不过眼下内廷只是正常人事更替，司礼监未曾干涉六部政务，御马监也未插手兵部调遣。既然内外相安，朕以为不必过虑。”
周延儒此时出列缓和：“陛下明鉴，李御史等亦是忧心国事。既然内廷整顿已毕，想必日后会更加恪守本分。”
朱由检微微颔首：“首辅所言极是。朕整顿内廷，正是要明晰权责。至于朝政，自有诸卿与朕共商。”他转向李梦辰和郑友元，“二卿忠心可嘉，朕心甚慰。内廷之事，朕会谨慎处置，诸位不必过分担忧。”
李梦辰还想再言，却被周延儒一个眼神制止，只得躬身退下。
朱由检重返龙椅，心中清明。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东林党绝不会因这点挫折就罢休。但他也不再是那个容易被文官集团左右的崇祯了。梦中千年的见识告诉他，朝堂之争，有时需雷霆万钧，有时则需韬光养晦。
今日，他以柔化刚，没有削了东林党的颜面，又守住了内廷整顿的成果。
朝会进行过半，朱由检方提起太医院整顿一事。
“近日京中瘟疫渐起，朕甚为忧心。”朱由检语气温和却带着凝重，“前太医院使王绍隆防治不力，朕已命其致仕。现由吴有性辅助主持太医院，征召各地名医入京，共抗瘟疫。”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响起低声议论。
礼部尚书林欲楫出列：“陛下，吴有性虽医术精湛，然其乃民间郎中，骤然统领太医院，恐不合体制。且太医院乃朝廷官署，如此更替，难免引人非议。”
督察院左督御史刘宗周亦道：“陛下爱民之心，臣等感同。然朝廷法度不可轻废。太医院官员纵有失职，亦当依律处置，岂能尽数更换？”
朱由检耐心听完谏言，方缓缓道：“二卿所言有理。朕亦知体制重要，然事有经权。如今瘟疫肆虐，百姓困苦，若拘泥常例，恐误大事。”
他语气转为恳切：“朕这几日翻阅医书，深知瘟疫之害。一旦蔓延，不论贫富贵贱，皆难幸免。太医院职责重大，若不能防患于未然，待瘟疫入京，悔之晚矣。”
周延儒见皇帝态度坚决却言辞温和，便出列转圜：“陛下忧心社稷，臣等感同身受。太医院整顿确有必要，只是方法或可斟酌...”
朱由检点头道：“首辅考虑周详。朕任用吴有性，是看中他防治瘟疫的经验。至于体制之事，可先授其太医院院判之职，待疫情平息再议升迁。诸位以为如何？”
这番让步让众臣颇感意外。林欲楫沉吟片刻，道：“陛下圣明，如此安排较为妥当。”
朱由检见气氛缓和，继续道：“太医院之事，还望诸卿体谅。如今疫情紧急，朕需要各位同心协力。”他看向户部尚书傅淑训，“傅尚书，请拨银五万两，用于采购药材，设立隔离病坊。”
又看向工部尚书范景文：“范尚书，工部需协助搭建临时医馆，并加强京城沟渠清理。”
最后看向众臣：“诸卿回府后，也请留意家人仆役，若有疑似症状，及时通报太医院。这既是为家人着想，也是为朝廷分忧。”
众臣见皇帝既坚持原则又肯采纳建议，态度诚恳，齐声应道：“臣等遵旨。”同时心里暗自警惕，这皇帝不再急切，是否众臣之福？
朱由检微微颔首，重新坐下。他知道，这场斗争他赢了，但赢得不那么刺眼。防控瘟疫比朝堂平衡更重要，而梦中那些“隔离”、“防控”的知识，将帮助他避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