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朱由检御笔朱批:“徐明甫、刘文泰凌迟处死,其家满门抄斩;王琬等五人斩立决;其余三人流放三千里。其家产充公。”
处置完毕,朱由检独坐殿中,望着太医院呈报的名单,对王承恩叹道:“内廷之弊,竟至于此。传王绍隆。”
太医院使王绍隆战战兢兢入殿,扑通跪地:“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朱由检:“王院使请起。尔祖上世代行医,惠泽百姓,朕心甚敬。今太医院有害群之马,然朕知卿清廉。监管不力之责暂且记下。自今日起,太医院重整规制,凡用药,须三医共议;凡进药,须留样备查;凡采买,须三家比价。卿可能做到?”
王绍隆热泪盈眶:“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整顿太医院后,朱由检深知仅靠宫中医官,难解京城大疫。这日傍晚,他召李若琏至乾清宫西暖阁。
“李卿,太医院虽已整肃,然医术终究有限。朕闻天下名医多在民间,你率锦衣卫精锐,分三路寻访:一路往南直隶,寻吴有性,此人当在苏州一带,年约六旬,专研瘟疫;一路往松江,寻李中梓,年约五旬,精于医理;一路往江西,寻喻昌,年近六旬,善治疑难杂症。”
李若琏略显疑惑:“皇上如何得知这些民间医者?”
朱由检微微一笑,不便明言梦中见闻:“朕前日高烧,梦中得太祖高皇帝指点,赐下救世治国多套方略。找到他们后,切记以礼相待,就说是朕请他们入京救疫。允他们三大恩典:一,以太医院名义刊行其医书;二,于国子监设医科,准其传授弟子;三,若治疫有功,赐‘国医’称号,入史册。”
“臣明白,这就去办。”李若琏行礼退下。
三路锦衣卫快马出京,星夜兼程。
十日后的黄昏,李若琏匆匆入宫禀报:“皇上,吴有性已到京,暂住会同馆。”
朱由检喜出望外:“快请!”
在文华殿,朱由检见到了一身布衣的吴有性。老医者面容清癯,目光炯炯,行礼时不卑不亢。
“吴先生远道而来,朕心甚慰。京师疫情严峻,先生可有良策?”
吴有性略一沉吟:“陛下,老夫一路行来,见京城内外尸骸暴露,秽气熏天,此乃疫气传播之根源。老夫著《温疫论》,正为阐明此理——瘟疫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称为‘戾气’,自口鼻而入...”
朱由检仔细聆听,不时点头。这些理论在梦中世界已是常识,但在当今时代却是惊世骇俗。
“先生高论!朕欲请先生总领京师防疫,太医院及各衙门悉听调遣,如何?”
吴有性躬身道:“老夫必竭尽全力。然请陛下允我三事:一,统一号令,防疫措施须严格执行;二,广设医棚,隔离病患;三,太医院医官须听我调度,不得阳奉阴违。”
“准!”朱由检当即应允,“另调锦衣卫一个小旗,助你排除干扰。此前朕已命首辅动作少许,以后以卿为主。朕会知会他襄助于你。”
次日,李中梓、喻昌相继抵京。朱由检同样亲自接见,委以重任。三大名医会诊后,共拟《防疫十策》,朱由检阅后大喜,即刻准奏。
北京城西,臭水胡同深处,王大锤蜷在土炕上,浑身滚烫。他的妻子早已病逝,只留下十岁的女儿小丫,此刻正用破布蘸着凉水,为父亲擦拭额头。
“爹,您喝点粥吧。”小丫端着半碗稀粥,声音哽咽。
王大锤勉强睁眼,摇了摇头。胡同里已经死了七户人家,他知道自己也难逃一劫,只是放心不下女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皇上有旨,设立隔离医棚!有病者速报,免费医治!其家给米三升!”
小丫怯生生推开门,只见几名官差和一名老医者站在门外。老医者正是吴有性,他看了看王大锤的症状,对官差道:“此为瘟疫典型症状,速送西城隔离医棚。”
“我不去!”王大锤挣扎着坐起,“我死了不要紧,不能丢下孩子...”
吴有性温声道:“放心,朝廷已有安排。隔离医棚准许孩童随行,另有专人照料。你若康复,即可归家;若有不测,朝廷抚养幼童至成年。”
王大锤愣住了,这样的仁政,闻所未闻。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防疫措施全面展开:
一队队兵士挨家挨户分发石灰,指导百姓洒满庭院街角;
官府雇佣的民夫大规模捕鼠,每交死鼠一只,给钱三文;
城外新辟多处坟场,深埋尸体,每具给予家属五百文抚恤;
各城门设检疫关卡,发热者直接送医棚,不得入城;
太医院日夜赶制“避瘟散”,以金银花、连翘、黄连、板蓝根、甘草等药材为主,免费发放。
朱由检听到锦衣卫奏报,心中稍安。他特别叮嘱吴有性:“先生,梦中...哦不,古籍有载,医者需以绢布覆面,勤洗手,更换外衣,可防传染。”
吴有性若有所思:“陛下此议甚善。以绢覆面,可阻秽气;勤洗手衣,可去污浊。当推行之。”
一月下来,京城疫情明显缓解。原本日死百人的惨状,逐渐减至日死二三十人。百姓从最初的恐慌抗拒,转为积极配合。王大锤在医棚服药十余日后,竟奇迹般康复,领着小丫回家时,对着皇城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傍晚,朱由检独坐乾清宫,翻阅各地奏报。京城防疫初见成效,但河南、山东等地疫情仍在蔓延。更让他忧心的是,整肃太医院、寻访民间医者、全城防疫等举措,尚未经朝会议定。
“大伴,你觉得明日常朝,百官会如何反应?”朱由检揉着太阳穴问道。
侍立一旁的王承恩轻声道:“皇爷,太医院整肃,牵连十人,朝中必有非议。然证据确凿,他们不敢明言。寻访民间医者,合乎祖制,当无大碍。只是全城防疫花费甚巨,户部恐怕...”
朱由检冷笑一声:“朕用内帑银两,未动户部分文,他们有何话说?防疫至今,花费二十八万两,救民无数,难道不值?”
“皇爷圣明。只是...朝中诸公,重礼法,重程序,皇上先斩后奏,恐被指为独断。”王承恩小心翼翼。
朱由检起身踱步,脑海中浮现梦中世界的民主议事与当下朝堂的党争倾轧,不禁长叹:“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事事循规蹈矩,岂非再做一次亡国之君?”
“传旨内阁,朝会已停多日。明日辰时,皇极殿早朝。”朱由检顿了顿,“另命方正化、曹化淳率厂卫暗中戒备,凡有借机生事者,记录在案。”
王承恩领命退下。朱由检走到窗前,望向星空,心中默念:这大明朝的沉疴,就像这场瘟疫,非下猛药不可救治。明日朝会,便是第一剂良药试于天下之机。
晨光熹微中,他仿佛又看到梦中那个世界——人人有病可医,有药可治,瘟疫不再是绝症。而这,正是他身为帝王,必须为子民实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