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击破紫禁城的寂静,崇祯十四年三月初的这次朔望朝会,终于在临近午时之际落下了帷幕。
乾清宫内,朱由检屏退左右,只留方正化在旁随侍。他踱步至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目光沉沉地扫过中原腹地。朝会上的激烈交锋犹在眼前,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之下,是各方势力的角力与算计。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脑中承载着来自数百年后的见识与决绝,再非那个容易被文官集团牵着鼻子走的年轻天子。
“杨嗣昌……”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舆图上襄阳的位置重重一点。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这位曾被他寄予厚望的督师,就在这几日病逝于荆州。消息一旦传开,河南剿匪大局将瞬间崩塌,李自成再无掣肘,纵横中原如入无人之境。一股急迫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视线移向陕西。孙传庭,这个被他亲自下诏投入诏狱的猛虎,如今必须尽快放出来了。陕西是流寇之源,亦是屏藩京畿之重地,非孙传庭这等知兵善战、又能整饬吏治的干才不能镇抚。
目光再转回朝堂。内阁空虚,辅臣非人。周延儒虽复起,然其圆滑,私心重于公义;陈演更是庸碌之辈,结党营私。此二人,迟早需清除。他心中已有计较,工部尚书范景文清直有声,兵部右侍郎倪元璐忠勤体国,左都御史李邦华老成谋国,此三人当增补入阁。而现任兵部尚书陈新甲,虽通晓边事,然其性躁进,亦可令其暂入阁,一则用其才,二则为倪元璐日后执掌兵部铺路。至于河南那片糜烂之地,或可起用原兵部尚书傅宗龙,以其为直隶河南巡抚,勉力支撑危局。
“大伴,”崇祯轻声唤道。
“奴婢在。”王承恩躬身应道,姿态恭谨。
“拟旨,擢工部尚书范景文、兵部右侍郎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华、兵部尚书陈新甲,俱为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起复傅宗龙为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直隶、河南、山东军务,巡抚河南。”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旨暂缓,待与阁臣商议后再行下发。”
“奴婢遵旨。” 王承恩心中凛然,陛下此次调整内阁,增补能臣,显然是要大力整饬朝纲了。
崇祯看着舆图上蜿蜒的边境线,心中思忖:内帑现存一百一十万两银子,太医院已清理完毕,防疫之事也已铺开,内廷算是初步握在手中。接下来,便是这纷乱如麻的朝局与烽烟四起的天下了。第一步,便是要放出那头关押在诏狱的猛虎。
诏狱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李若琏手持驾帖,在一名锦衣卫千户的引导下,穿过层层铁栅,最终停在一间狭小的囚室前。牢门打开,里面一个身影靠墙而坐,虽衣衫褴褛,鬓发灰白,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昏暗的光线下,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孙大人,”李若琏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陛下有旨,提您入宫奏对。”
孙传庭缓缓抬起头,脸上纵横的皱纹仿佛记录着边关的风沙与朝堂的倾轧。他看了看李若琏手中的驾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锦衣卫,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哦?可是诏狱饭食不足,要送孙某上路了?”
李若琏正色道:“孙大人误会了。确是陛下召见,有要事相商。请大人随下官沐浴更衣,即刻入宫。”
半个时辰后,洗去囚牢污垢,换上一身略显陈旧却干净官袍的孙传庭,被引至养心殿暖阁。暖阁内炭火融融,驱散了诏狱带来的阴寒。朱由检并未坐在御座之上,而是立于窗前,闻声转过身来。
孙传庭依礼参拜,声音洪亮:“罪臣孙传庭,叩见陛下。”
崇祯快步上前,虚扶一下:“孙爱卿平身。看座。”他打量着眼前这位名将,不过几年牢狱之灾,昔日叱咤风云的三边总督竟已显老态,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愧疚与酸楚,但更多的,是决断后的坚定。
“谢陛下。”孙传庭谢恩后,半边身子坐在锦墩上,目光低垂,静待圣意。
崇祯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道:“爱卿当年巡抚陕西,整饬军备,安抚流民,屡挫流寇,功在社稷。是朕……一时受宵小蒙蔽,致使忠臣蒙冤,屈居囹圄数年。”
孙传庭身躯微震,依旧垂首:“臣行事操切,确有罪愆,不敢言冤。”
“过去之事,暂且不提。”崇祯挥手,命人将一幅更精细的西北舆图展开,“爱卿可知如今陕西、山西、河南情势?”
不待孙传庭回答,崇祯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沉痛:“陕西北旱蝗,赤地千里,人相食;山西亦遭波及,盗匪蜂起;河南更甚,李闯贼势复炽,攻城略地,官兵屡剿无功,杨嗣昌……怕是也已病重难起。中原腹地,已成人间地狱!”
他看向孙传庭,目光灼灼:“流寇之祸,根源在于饥民。饥民无食则从贼,贼势愈大则民愈困,此恶性循环,非单纯剿杀所能根除。朕欲命你复任三边总督,不仅要你督抚边疆,抵御虏寇,更要你在陕西、山西等地,大力推行屯田!招募流民,分发耕牛粮种,兴修水利,令其安居乐业。如此,方可断那李自成、张献忠之兵源,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孙传庭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本以为此次出狱,最多是戴罪立功,领兵打仗,却万万没想到,皇帝竟将如此重任,乃至“屯田安民”这根治流寇的战略核心托付于他。
“陛下!”孙传庭声音有些哽咽,“屯田之事,耗时费力,非一日之功,且需钱粮支撑,更需地方官吏协力……”
“朕知道!”崇祯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钱粮,朕会从内帑设法支应一部分,另会命户部协调。吏治,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陕西、山西境内,凡四品以下贪墨渎职、阻挠屯政之官员,你可先行拿问,再行上奏!朕只要你给朕练出一支能战的秦兵,给朕在西北垦出一片活民的田地!”
他走近几步,盯着孙传庭的眼睛:“孙伯雅(孙传庭字),朕知你之才,更知你之忠。如今国势倾颓,非雷霆手段,难挽狂澜。朕将西北半壁,托付于你了。你可能为朕,为这大明天下,再披征袍?”
孙传庭离座,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坚定如铁:“陛下信重至此,臣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臣,孙传庭,领旨谢恩!”
“好!”崇祯再次扶起他,“具体方略,你下去后仔细筹划,写个条陈上来。兵员、器械、钱粮诸事,朕会命兵部、户部尽快与你对接。你旧部中若有可用之才,尽可起复。朕会命太医院尽力为你将养身体,半月之内离京赴任!”
望着孙传庭离去时那重新变得挺拔昂长的背影,崇祯轻轻舒了一口气。放虎归山,这对抗李自成的关键一步,总算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