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平台内气氛凝重。
朱由检端坐御座，目光扫过被召来的众人——长沙知府堵胤锡、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年轻秀才张煌言、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史可法，以及六位内阁大臣。他们分列两侧，神情各异。
“今日召诸卿至此，是为朝廷人事调整。”朱由检开门见山，声音在殿堂中回荡，“朕欲调南京兵部尚书张国维入京，任兵部右侍郎。”
首辅周延儒眉头微皱，却未立即开口。
“此外，”朱由检继续道，“擢升堵胤锡为兵部尚书，陈新甲卸任兵部职，专司阁务。施邦曜升左都御史，李邦华卸任。史可法升左副都御史。”
周延儒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堵胤锡原为长沙知府，骤然擢升兵部尚书，恐难服众。施邦曜、史可法虽才干出众，然此等调动，是否过于急促？”
朱由检早有准备，平静道：“堵胤锡在长沙练兵备寇，熟知兵事；施邦曜风骨凛然，堪为言官表率；史可法督漕治河，军政皆通。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范景文立即附和：“陛下明鉴，堵胤锡虽原为知府，然其《兵机三十策》足见韬略。”
倪元璐也道：“施邦曜清廉刚直，正合执掌都察院。”
陈新甲虽卸任兵部，却毫无愠色：“臣以为堵胤锡可当此任。”
周延儒见众阁臣皆附议，只得勉强道：“既如此，臣无异议。”
朱由检看向张煌言：朱由检目光落在那年轻秀才身上：“张煌言，朕准你入国子监，并任兵部司务，观政历练。”
张煌言猛地抬头，扑通跪地：“学生年少学浅，岂敢担此重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朕看过你在南京的策论。”朱由检摆手，“‘水师当以火器为先’——很有见地。”
“陛下，学生只是纸上谈兵...”
“谁不是从纸上起步？”朱由检打断他，“莫非你要学那些腐儒，终日空谈？”
张煌言喉结滚动，伏地再拜：“臣...谢陛下知遇之恩！”声音已带哽咽。
朱由检满意点头，随即转入更敏感话题：“前日查抄陈演、魏藻德、钱谦益等三十家，得银八百万两，诸卿可有异议？”
殿内顿时寂静。六位阁臣面面相觑，终究是周延儒率先开口：“陛下，查抄之事，是否…过于严苛？”
朱由检目光锐利起来：“严苛？辽东将士缺饷，陕西蝗旱，中原瘟疫，他们贪墨之时，可曾想过严苛？”他示意王承恩，“将证据呈上。”
王承恩命小太监将一叠账册分发给阁臣。周延儒翻开一看，面色渐变——上面详细记录了陈演等人贪赃枉法、勾结富商、隐匿田产的罪证。
“这…”周延儒手微微颤抖。
朱由检冷冷道：“陈演家产百万，却屡次哭穷；钱谦益自称清流，却在南京置园千亩，家资百万。诸卿以为，朕不该查抄么？”
李邦华长叹一声：“臣原以为陛下操切，今观此证，方知陛下仁至义尽。”
范景文愤然道：“此等蠹虫，不诛不足以平民愤！”
周延儒终于躬身：“臣…无异议。”
朱由检环视众人，见无人再反对，方道：“既如此，人事调整即日生效。退下吧。”
众人行礼退出平台，唯有年轻张煌言走在最后，回头望了御座一眼，眼中闪烁着复杂光芒。
五日后，大朝会。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朱由检高坐龙椅，俯视群臣。
果然，礼科给事中姜埰率先出班：“陛下，臣闻近日查抄大臣三十家，得银巨万。然未经三法司会审，径直抄家，恐非明君所为。”
吏部主事王守履紧随其后：“陛下，陈演、钱谦益等皆朝廷重臣，纵有过错，亦当依律处置。如此雷霆手段，恐寒天下士人之心。”
一时间，七八位东林出身的官员纷纷进言，内容大同小异——指责皇帝滥用权力，不遵法制。
朱由检静听他们发言，心中默记每个发言者姓名。待无人再言，方缓缓道：“诸卿皆以为朕操切？”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煊昂然道：“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当以仁德为本！”
朱由检忽然笑了：“好一个仁德为本。李若琏，将那些账册给诸位大人看看。”
小太监们再次搬出账册，分发给发言的官员。姜埰翻开账册，脸色骤变；王守履更是双手发抖。
“姜埰，”朱由检声音冷峻，“你去年收受陈演白银三千两，为其遮掩侵占民田之事，可还记得？”
姜埰扑通跪地：“陛下，臣…臣…”
朱由检不理他，转向王守履：“王守履，你与钱谦益结为姻亲，收其厚礼，为其子谋取官职，可有此事？”
王守履面如死灰，说不出话。
正当此时，御史李汝璨突然冲出班列，高声道：“陛下！纵使诸臣有罪，亦当依律处置！如此专断，非明君所为！臣今日愿以死谏君！”说着竟要向殿柱撞去。
两侧锦衣卫迅速将其拦住。
朱由检不怒反笑：“好一个死谏！李若琏，念！”
李若琏展开一卷文书，高声宣读：“御史李汝璨，去岁私吞赈灾银两一万五千两，致保定府饿殍遍野；强占民田四百亩，逼死农户七人…”
每念一条，李汝璨脸色就白一分。
朱由检拍案而起：“贪墨赈灾银两，逼死百姓，也配谈死谏？也配谈仁德？”他环视群臣，“传旨，李汝璨罪大恶极，即刻押赴市曹斩立决，满门抄没！”
李汝璨瘫软在地，被锦衣卫拖出大殿。
朱由检目光扫过刚才发言的官员：“还有人要死谏么？”
殿内死一般寂静。那些原本义正辞严的官员，个个低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朱由检压下心里的一丝慌乱，之前你们就是这样对付朕的？不禁双手握拳。
“既然无人再谏，”朱由检缓缓坐回龙椅，“即日起，整顿吏治，清查贪腐。再有贪赃枉法者，李汝璨便是前例！”
朝会结束前，王承恩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多难，吏治不清，朕心甚忧。今特擢堵胤锡为兵部尚书，施邦曜为左都御史，史可法为左副都御史，张国维为兵部右侍郎。各宜尽心王事，不负朕望。
“另，查陈演、魏藻德、钱谦益等三十家，贪赃枉法，罪证确凿，家产尽数抄没。此后凡有贪墨者，严惩不贷。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百官叩首。朱由检起身离座，心中明白，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路漫漫其修远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