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一天天滑了过去。
窗外的树叶,从盛夏的浓绿,慢慢染上秋日的金黄,最后在初冬的寒风中打着旋儿飘落。日历,翻过了十一月,悄然来到了1984年的十二月。
张济的右腿,经历了两次大型的修复手术后,伤口总算勉强愈合,拆掉了厚厚的纱布。但那条腿,却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感觉了。
皮肤上爬满了狰狞的、像蜈蚣脚一样的缝合疤痕,膝盖部位显得异常肿大,活动起来异常僵硬。
每次尝试弯曲,都会引发一阵钻心的疼痛和强烈的阻滞感,仿佛里面的零件全都锈死了,还在互相较着劲。
他现在可以挂着双拐,在护士或者护工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在病房里挪动几步。
每走一步,受伤的右腿都像一根沉重的、不听使唤的木桩,需要依靠腰部和手臂的力量,艰难地把它“甩”到前面去。走不了几步,额头上就会渗出虚汗,呼吸也变得粗重。
更多的时候,他是沉默的。要么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要么就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实则脑海里正翻江倒海。
两段人生的记忆,已经不像刚醒来时那样混乱和互相排斥了。它们像是两条最终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支流,虽然水质、流速不同,但终究融合在了一起。
他既是那个在战场上匍匐前进、冷静果敢的侦察排长张济,也是那个在三四家招聘平台上投了上百份简历无人回应的失业青年。
这种融合,带来了一种奇特的视觉。他开始用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目光,来冷静地、甚至是苛刻地审视自己,审视这个崭新的“张济”。
我,真的能当一个好兵吗?或者说,未来留在部队能够做什么呢?此时的各种制度不太完善,也在实时改革调整,部队待遇不可能像扫雷英雄一样,再加上总设计师明年六月份提出的裁减一百万员额的事。
这个问题,像鬼魅一样,在他独处的时候,反复敲打着他的内心。
他仔细地“翻阅”着前世那份属于普通人的记忆。关于军事,他能想到些什么?
在中专上学入学时那短短十五天、走形式的军训?记得最清楚的,就是简单的站军姿、队列,还有齐步走、跑步走、立定等。
哦,对了,教官还教了一套叫“擒敌拳”,当时就学得马马虎虎,现在更是连第一个动作是格挡还是冲拳都想不起来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内务整理?好像还记得一点“豆腐块”被子的叠法,但也就是个样子货,远达不到部队里那种棱角分明、可以用尺子量的标准。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走正步。因为他和另一名来自秦州市的同学被选为方队的领队,练了整整一个星期踢腿和摆臂。学会了在分列式上敬礼,但也仅此而已了,除了踢正步看起来比较帅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除此之外呢?没有了。
他前世就是一个普通再普通不过的青年,没摸过枪,没学过战术指挥,没读过《孙子兵法》,对什么步炮协同、装甲集群突击的概念,仅限于电影里的画面和电视网络上看到的。他所有的军事知识,加起来可能还不如部队里一个刚入伍半年的新兵蛋子。
那么,今生这个“张济”的身体里,那些属于侦察兵的战斗技能和肌肉记忆呢?
确实存在。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对枪械的本能熟悉,对危险环境的敏锐直觉,还有那股子被锤炼出来的坚韧意志。但是,这些都停留在“士兵”的层面。
关于如何指挥一个排,一个连,乃至更大规模的部队进行作战?关于复杂的战场形势判断、战术制定和后勤保障?他脑子里空空如也。
前世的他根本没接触过,今生的他虽然立了功,但更多是依靠勇敢和运气执行具体的侦察任务,距离真正的“指挥官”还差得远。
“我只是个运气好的兵,不是什么军事天才。”他对自己下了论断,冷静得思维继续思考。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扫过病房。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报纸上满是鼓舞人心的生产建设新闻。这是一个充满希望,也充满变革前奏的时代。
他知道,自己这个“一等功臣”的身份,是一块金字招牌。如果脸皮厚一点,凭着战功和伤残,赖在部队里,上面肯定会妥善安置,给他一个清闲的职位,混个资历,平稳度过一生应该不成问题。
但是,然后呢?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未来的样子:在一个无关紧要的部门,挂着一个闲职,每天喝着茶水看着报纸,因为腿脚不便,连基本的训练和拉练都参加不了。
昔日的战友们在演兵场上挥汗如雨,谈论着最新的军事变革,而他只能作为一个被“供养”起来的榜样,游离在真正的军营生活之外。
这种“混日子”的前景,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和排斥。这和他前世失业后,那种看不到希望的迷茫,何其相似!只不过一个是体制内的“闲置”,一个是社会上的“淘汰”,本质上都是失去了价值和方向。
更重要的是,他那条时不时就隐隐作痛、连正常走路都费劲的右腿,就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冰冷的现实!一个连五公里都跑不下来的军人,在强调“铁脚板”的人民军队里,还能有什么大的作为?留在部队,不仅是浪费国家的资源,更是浪费他自己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是隔壁病房一个伤势较轻的连长,正在大声训斥几个来探望他的新兵,好像是关于内务和纪律的问题,话语里带着部队里特有的直爽和火气。
听着那熟悉的呵斥声,张济非但没有觉得吵闹,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这才是部队,充满活力和严格纪律的地方。而他,已经注定无法完全融入这里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远处,夏宫市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霾中若隐若现。那里有工厂的烟囱,有忙碌的街道,有正在兴建中的楼房……那是一个与军营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猛地亮了起来,并且迅速变得坚定、不可动摇。
“转业!必须主动申请转业!”
这个决定冒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心头的一块大石头,仿佛瞬间落了地。
不是为了逃避,恰恰相反,是为了寻找一个真正适合自己的,能够让他这具年轻的身体和那份超前的见识结合起来,有所作为的新战场。
他知道现在是1984年底,马上就要进入1985年。这是一个风起云涌的年代,报纸上天天都在喊“搞活经济”、“改革开放”。他清楚地知道,在未来的几十年里,这片土地上将发生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无论是在工厂,在企业,还是在任何一个行业,只要肯干、敢干,都有大把的机会!
比起在部队里当一个被照顾的“残疾英雄”,浑浑噩噩地混日子,他更渴望到地方上去,到那个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广阔天地里去。用自己这双手,去实实在在干点事情,去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个想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自从醒来后就一直存在的憋闷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前路的迷雾,仿佛被这个坚定的决心驱散了一些。
他知道了自己要去哪里——离开部队,到地方去。
虽然具体去干什么,他还没有头绪。但那种主动做出选择,想要牢牢抓住命运缰绳的感觉,让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踏实和隐隐的兴奋。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1984年12月15日。
“快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医生确认可以出院,就打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