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党委开会研究决定，正式批准张济转业申请的消息，被正式通知到张济了。
张济悬着的心，算是彻底落到了实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具体的茫然。报告是批了，可下一步呢？自己会被分配到哪里？去干什么？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按照一般的流程，像他这样的转业干部，通常是由部队移交给地方政府的民政部门，再由民政部门根据当年的安置政策和各单位的需求，进行统一分配。能分到工厂、企业，或者某个机关单位当个办事员，都算是不错的出路了。
他只能在病房里，一边继续进行着枯燥的康复锻炼，一边有些焦灼地等待着。
而他不知道的是，关于他的安置问题，在师部那边，几位首长却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这天下午，师长周卫国、政委李振华，以及参谋长孙建业，三个人聚在了师部那间略显简朴的小会议室里。
窗外，是夏宫市冬日里常见的、有些灰蒙蒙的天空。屋子里，烟雾缭绕，三个老烟枪面前的烟灰缸里，都已经堆了不少烟头。
“张济这小子的安置问题，得抓紧落实了。”周师长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开门见山地说。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脸上带着常年带兵留下的风霜痕迹。
“报告批了，就不能让人家孩子心里一直悬着。他是咱们夏宫军区的功臣，师里轮战又刚撤回来，现在回到咱夏宫驻地了，咱们更得负责到底。”
李振华政委点了点头，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斯文一些，但眼神同样锐利：“是啊，民政部门那边，按正常流程走，肯定没问题。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咱们得想想，怎么才能给这个一等功臣，安排一个更合适、更能让他发挥作用的岗位。不能就这么随大流，随便塞个地方就算了。咱们夏宫军区出去的兵，尤其是这样立过大功的，安置不好，别人会怎么看？既亏待了功臣，也浪费了人才，更对不起咱们这身军装。”
他的话，说到了另外两人的心坎里。张济不仅是他们的兵，更是为国家流过血、立过大功的英雄，是夏宫军区的骄傲。如果只是给他一个混日子的闲差，他们这些老首长，心里首先就过意不去。
孙参谋长接口道，他思路一向清晰：民政口能分配的单位，无非就是些工厂、街道或者一般的事业单位。
不是说这些地方不好，但以张济的能力和那股子想干事的劲头，去了那些地方，怕是真有点屈才了。
他那个腿脚，太重的体力活肯定干不了，得找个能让他动脑子、发挥他长处的地方。咱们师这刚从前面轮换回来，安置好功臣，也是稳定军心的大事。
“关键是，得是个正经八百的好单位，有发展前途的。”周师长强调，“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夏宫军区出去的人，除了打仗，别的啥也干不了。得让地方上的同志看看，咱们的兵，放到哪里都是好样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三个人都在脑子里过滤着可能的关系和单位。
突然，李振华政委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孙参谋长：“老孙，我记得你以前带过的那个兵，叫……王志勇的，是不是前几年从咱们军区转业，分配到省计委了？”
“王志勇？”孙参谋长仔细回想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对！是有这么个人！这小子脑子活络，当年在部队就是搞测绘计算的，转业后听说在省计委干得不错，好像现在在什么……科教处？对，科教处，当了个副处长。”
省计委！
这个名字一出来，周师长和李政委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省计划委员会，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单位！在八十年代初，国家的经济体制还是以计划经济为主，省计委就是全省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总参谋部、总调度室。什么工厂建设、项目投资、物资分配、教育科技发展规划，都得从这里过。是真正有权、有地位，也最能锻炼人的核心部门之一。
“计委好啊！”周师长脸上露出了笑容，正儿八经的省直机关，接触面广，能学到真东西。而且主要是脑力劳动，正好适合张济现在的情况。
要是能进去，可比去工厂当个保卫科长或者去街道办强太多了！也配得上他这一等功的荣誉。
李振华政委也表示赞同:计委科教处，分管科技、教育这一块，工作性质也相对适合。张济这小子，虽然军事理论底子薄了点，但人绝对聪明，肯钻研，在战场上那股机灵劲，用到地方工作上，说不定真能闯出点名堂。这对咱们军区来说，也是个好事，输送了一个真正的人才去地方。
关键是,孙参谋长补充道，有王志勇这层关系在，咱们也好说话。至少能递个话，让计委的领导们知道，有张济这么个人，是怎么回事，是咱们军区刚轮战回来的功臣。至于成不成，最终还得看计委那边有没有编制和需求。
“就这么定了！”周师长一锤定音，“老孙，这个电话，你来打。跟王志勇那小子好好说说，把张济的情况，特别是他的功劳、现在的情况，以及他是咱们军区刚从前线回来这些背景，实事求是地讲清楚。强调一点，我们不是要搞特殊化，强行塞人，只是希望计委的领导们，能优先考虑一下这样一个为国立过功、自身素质也不错的好苗子，给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明白！”孙参谋长立刻应承下来，“我这就去联系。”
事情议定了，三位首长都松了口气。能为自己的兵，为夏宫军区出去的功臣多考虑一步，多铺一点路，让他们感到心安。
孙参谋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翻找出那个有些陈旧的牛皮纸封面通讯录，找到了王志勇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他没有急着打，而是先点了一支烟，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捋了一遍。毕竟，这是求人办事，虽然对方是自己的老部下，但也不能让人家太为难。
电话接通后，听筒里传来了一个略带疑惑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是志勇吗？我，孙建业。”孙参谋长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立刻变得热情和恭敬起来：“哎呀！老首长！是您啊！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您身体还好吗？咱们师现在是在前线还是回到驻地了？”王志勇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喜和对老部队的关心。
“我好着呢，部队也刚轮换回来，一切都好。”孙参谋长笑了笑，寒暄了几句，便切入了正题，“志勇啊，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有个事，想跟你打听打听，也顺便请你帮个忙。”
“老首长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王志勇回答得很干脆，部队里那种上下级的情谊和执行力，显然还保留着。
“是这样，我们师里，有个排长，叫张济，是咱们师的侦察兵......”孙参谋长开始详细地介绍起来。
他从张济在对安自卫反击战中的表现，如何立功，如何负伤，伤情如何严重，到他自己如何主动提出转业，理由是多么充分，态度是多么坚决，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特别强调了张济不想给部队添麻的想法和想到地方工作的决心，也点明了他作为夏宫军区一员、刚从前线归来的背景。
“这小子，是个好兵，也是个好苗子。就是腿脚落了残疾，留在部队确实难有发展。我们师里研究后，同意了他的转业申请。”
孙参谋长语气诚恳地说，现在呢，安置这一块，按程序是走民政部门。但我们几个老家伙琢磨着，他是从咱们师出去的，又立了这么大的功，能不能给他找个更合适的地方？想来想去，就觉得你们省计委，特别合适。
接触全局工作，能长见识，主要是动脑子，对他身体要求不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知道，编制和进人都有规定，我们绝不让你违反原则。就是想请你，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张济的情况，特别是他立过一等功、主动要求转业，这些情况，向你们计委的相关领导，比如分管人事的副主任，或者你们科教处的处长，做个汇报。
看看领导们，能不能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优先考虑一下他？给他一个参加考核或者面谈的机会？我们相信，只要给机会，这小子肯定能行！
孙参谋长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不强迫，只推荐，希望对方能给个机会。
电话那头的王志勇，安静地听着，心里也是心潮澎湃。他也是从部队出来的，对张济这样的战斗英雄，天然就有一种敬意。听到张济负伤致残后还主动要求转业，不愿给部队添麻烦，更是被打动了。
“老首长，您放心！”王志勇的声音也严肃起来，张济同志的情况，我听了很受感动。
这样有功之臣，我们地方上理应妥善安置，绝不能寒了英雄的心！您说的对，我们计委，特别是我们科教处，现在确实也需要一些有干劲、有想法的年轻同志。
这件事，我记下了。我会尽快找机会，向我们处长和分管人事的刘副主任汇报这个情况。一定把张济同志的事迹、师首长的期望，以及他是咱们军区功臣的事，都传达到位！”
“好！好！志勇，那就麻烦你了！”孙参谋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什么消息，及时跟我通个气。”
“放心吧，老首长！一有消息，我马上给您回电话！”
挂了电话，孙参谋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计委那边的态度，以及张济自己的造化了。
他把通话的情况向周师长和李振华政委做了汇报，两位首长也都觉得，这事算是有了个不错的开端。
几天后，王志勇的电话就打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老首长，好消息！我跟我们处长和刘副主任汇报后，领导们都非常重视！
刘副主任还特意看了张济同志的立功材料和档案复印件，对他的行为很是赞赏！领导说了，像张济这样有功勋、有觉悟、又年轻的同志，特别是刚从前线轮战回来的功臣，正是我们计委需要的人才！
虽然正式的编制和分配还要走流程，但领导已经原则上同意接收了，让我们处先做好对接准备！等张济同志出院，手续办妥，就可以直接来计委报到了！”
“太好了！志勇，这次真是多亏你了！”孙参谋长高兴地说。
“老首长您别客气，这都是应该的！也是张济同志自己争气，给咱们军区长脸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医院。
当张济从前来探望的连长长老高嘴里，得知自己将被安置到“河岳省计划委员会”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省计委？
这个单位的名头，对他来说，简直是如雷贯耳。在他的印象里，那是掌管着全省经济命脉、高高在上的地方。他一个当兵的，去了能干什么？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些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拿着文件匆匆走过的干部形象。
“傻小子，发什么呆！”高营长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好笑地捶了他肩膀一下，“这可是师长政委他们，拉下老脸，动用了老关系，才给你争取来的机会！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好单位！咱们各位首长这次为了你，可是把力气用到位了！去了给我好好干，别给咱老部队丢人！”
张济回过神来，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对未来的惶恐和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激。他没想到，师首长和军区的老领导们为了他的安置，竟然做到了这一步。这份情谊，太重了。
“连长，我……我知道。”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一定好好干！”
前路，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具体。
省计委。
一个完全陌生，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和挑战的地方。他知道，那里将是他脱下军装后，作为**夏宫军区**出去的一名战士，人生的又一个全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