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薄薄的、却凝聚了张济全部决心的转业报告，在递交上去之后，果然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他所在的部队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最先来找他谈话的，是他所在连的连长老高。
高连长是个典型的山东汉子，身材魁梧，嗓门洪亮，平时跟战士们能打成一片，但训起人来也毫不含糊。他是踩着傍晚的饭点来的，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水果罐头，往床头柜上一撂，发出“哐当”一声。
“你小子！”高连长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凳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张济，“脑子里琢磨啥呢？啊？刚立了一等功，正是前途光明的时候，打什么转业报告？是不是在医院里躺久了，把骨头躺软了？”
他说话像打机枪，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张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他撑着身子想坐直些，被高连长一巴掌按了回去。“连长，我……”
“我什么我！”高连长打断他，“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觉得腿脚不利索了，怕给咱营里拖后腿？我告诉你，张济！咱们连，咱们团，乃至咱们整个师，就没一个人会觉得你张济是拖累！你是功臣！是咱们全连的骄傲！只要你还穿着这身军装，甭管是站着还是坐着，你都是咱侦察连的人！组织上肯定会给你安排合适的岗位，绝不会亏待了你！”
高连长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部队里特有的、护犊子般的温暖。
张济心里暖烘烘的，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高连长是真心为他好。他沉默了一下，等连长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连长，您的心意，我懂。战友们的情分，我都记在心里。可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即使在厚厚棉裤包裹下，依旧能看出些许不自然弯曲的右腿。
“可是，我不能这么想啊。”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高连长，“咱们是侦察兵，是尖刀。尖刀就得快，就得利索。我现在这个样子，连正常走路都费劲，五公里越野、武装泅渡、战术攀爬……这些咱们侦察兵的老本行，我哪一样还能沾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我知道组织上会照顾我，给我安排个清闲点的工作。可是连长，我才二十二岁，我不想就这么被‘照顾’着，在办公室里混日子。那比我这条腿废了，还让我难受。我穿着这身军装，就得干对得起它的事。干不了，我就不能占着这个位置，给部队……添麻烦。”
最后“添麻烦”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高连长的心上。
高连长张了张嘴，想反驳，看着张济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再看看他那条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掏出烟卷想点上，看了看病房，又烦躁地塞了回去。他知道，张济说的是实情，也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儿。他拍了拍张济的肩膀，没再说什么，摇着头走了。
高连长走后没两天，团里的王团长和赵政委一起来了。
这两位首长可不像高营长那样直来直去。王团长面色严肃，先在病房里背着手踱了几步，问了问张济的恢复情况。赵政委则是一直带着温和的笑容，坐在床边，像拉家常一样，从张济老家的情况，问到他对未来的想法。
“张济同志啊，”赵政委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的报告，团党委很重视。你的心情，我们也能理解。但是，你要相信组织嘛。你的功劳，部队不会忘记。你的困难，组织上也会妥善解决。我们已经研究了，等你归队，可以先到团作训股担任参谋，主要负责文书和案头工作，发挥你的战斗经验，为团队的训练出谋划策，一样是为部队做贡献嘛。你看怎么样？”
这个安排，对于一个因伤致残的排长来说，确实算得上非常体贴和重用了。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摸爬滚打，地位也体面。
王团长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张济：“小子，别犯倔！部队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尤其是你这样立过战功、有实战经验的。老老实实留下来，把伤养好，在新的岗位上一样能发光发热。别整天想着走，地方上就那么好混？”
两位首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道理和情分都摆了出来。
张济心里感激，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松口。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达更清晰，更真诚。
“团长，政委，非常感谢组织上对我的关心和安排。”他先诚恳地表达了感谢，“作训股参谋，是个很重要的岗位，我知道这是首长们对我的爱护。”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可是，正因为这个岗位重要，我才更不能胜任。我一个侦察兵出身的，习惯了往战场第一线跑，让我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写材料，我……我坐不住，也怕干不好，耽误了团里的大事。”
他再次提到了自己的身体：“我这腿，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以后恐怕连正常的下连队检查指导都困难。一个作训参谋，不能深入训练一线，那不就是纸上谈兵吗？时间长了，下面的战士们会怎么看？我自个儿心里也过不去。”
他看着两位首长，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片坦荡和决然：“首长，我不是觉得地方上好混。我是觉得，我现在这个情况，留在部队，才是最大的浪费。浪费了组织的照顾，也浪费了我自个儿。我才二十二，我还想趁着年轻，到地方上去，到国家建设最需要的地方去，甩开膀子干一场！我相信，只要发扬咱们部队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我在哪里，都能为建设‘四个现代化’出一份力！请首长们，成全我！”
他把“建设四个现代化”这个当时最响亮的口号都搬了出来，把自己的决心和国家的号召紧紧联系在一起。
王团长和赵政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一丝赞赏。这小子，道理一套一套的，态度还这么坚决，把路都快堵死了。他们知道，再劝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心不在这里，强留下来，确实如他所说，对部队、对他个人，都未必是好事。
最终，报告还是递交到了师里。
让张济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师里的刘副师长竟然亲自来到了医院。
刘副师长年纪稍长，两鬓有些斑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温和而深邃。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了病房。
“张济同志，你好啊。”刘副师长的声音很平和，带着长者般的关怀。他拉过凳子坐下，没有急着谈报告的事，而是先问起了张济的战斗经历，问起了他负伤时的详细情况，问起了他家里的父母兄弟。
张济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心情也慢慢从紧张变得平静。
聊了足有半个多小时，刘副师长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张济的脸上，缓缓说道：“你的报告，我看了。高连长，王团长，赵政委，他们都跟我汇报过了。都说你小子，铁了心要走。”
张济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
“理由嘛，说得都很充分。不想给部队添麻烦，想到地方上去建设‘四个现代化’。”刘副师长重复着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他沉默了片刻，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张济同志啊，”刘副师长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我知道，你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心里，肯定也舍不得。部队就是这样，像一个大家庭，进来的难，想走的，心里更难。”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张济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你坚持要走，不是因为怕苦，也不是因为怕死。”刘副师长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是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和战友们一起冲锋陷阵了，留在这里，心里不自在。你是想用自己的离开，换来心里的安宁，也给部队减轻点负担。我说得，对不对？”
张济猛地抬起头，看向刘副师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没想到，首长竟然把他的心思，看得这么透，这么准。
刘副师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左腿膝盖，动作很轻柔。
“你有这个心，很好。说明咱们部队，没有白培养你。时刻想着集体，想着不给组织添麻烦，这是一种很高的觉悟。”刘副师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既然你去意已决，我们这些老家伙，再拦着你，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刘副师长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话，“师党委经过研究，原则上，同意你的转业申请。”
听到这话，张济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咚”地一声，彻底落了地。但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伤感的复杂情绪。
“谢谢……谢谢首长理解。”他声音沙哑地说。
“别忙着谢。”刘副师长摆了摆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张济同志，你要记住。今天，组织上批准你离开，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是部队不要你。而是尊重你的选择，放你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施展抱负。”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济，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到了地方，别忘了你曾经是个军人，是个共产党员！别忘了你在军旗下立过的誓言！要把部队的好作风、好传统带过去！要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要在建设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的新战场上，再立新功！能不能做到？”
“能！”张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腰板，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得伤腿一阵剧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请首长放心！我张济，绝不给咱老部队丢脸！绝不给这身军装抹黑！”
刘副师长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他再次拍了拍张济的肩膀：“好好养伤，手续的事情，组织上会帮你办好。等通知吧。”
说完，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又只剩下张济一个人。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明晃晃的。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转业，终于被批准了。
他如愿以偿，可以奔向未知的未来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像是告别了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
他知道，他告别了的，是他热血沸腾的青春，是他曾经誓死捍卫的阵地，是他那些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