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教职工大会结束后,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算是半晌午了。腊月里的日头,看着明晃晃的,却没啥热气,晒在身上跟凉水似的。夏宫市这地方,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像小刀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人群从阶梯教室门口涌出来,像化开的冻河,汩汩地流向各处。老师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拉呱着,话里话外都绕不开新来的校长,好奇的有,观望的有,也有一丝藏不住的盼头。
张济拄着拐杖,立在教室门口高出来的台阶上,默默看着。他脸上没啥表情,眼神却像犁地的耙子,细细地耙过每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留意着他们的神色,听着那些飘进耳朵的零碎话。
刘建国副主任和王志勇书记还要紧着回省计委,临走,刘建国又拉着张济的手嘱咐了几句。
“张济同志,学校这副担子,就压到你肩上了。”刘建国的手劲很大,握得紧紧的,“万事开头难,别怕,放开手脚干。遇上迈不过去的坎,随时给我或者王书记挂电话。”
王志勇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话说得实在:“生活上先安顿下来,工作上的事,一步一个脚印,先把局面稳住了。我跟张广林、李静他们都交代过了,会配合你工作。”
“请刘主任、王书记放心,我一定尽快把情况摸清楚,把工作抓起来。”张济的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送走了两位领导,刚才还显得有点挤攘的门口,一下子空落起来。只剩下张济,和一直候在旁边的办公室主任张伟。
“张校长,”张伟上前一步,脸上是恰如其分的恭敬和周到,“您的宿舍安排好了,考虑到您腿脚不方便,特意安排在一楼,102房间。您现在要不要过去瞅瞅?缺啥少啥,我立马安排人置办。”
张济点了点头,折腾了一上午,右腿的伤处确实一阵阵隐痛,他也需要个僻静地方,好好理理思绪。“好,麻烦张主任带个路。”
“您这边请。”张伟侧着身子引路,特意放慢了步子,跟着张济的节奏。
教职工宿舍楼就在教学楼后头不远,是一栋和苏式教学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六层红砖楼,看着也是崭新的。楼体是对称的,中间留着宽敞的门洞。
“这栋楼的一楼和二楼都是教职工宿舍,三层往上,全是学生宿舍。”张伟一边走,一边介绍,“食堂就在这栋楼后身,走过去不远。”
楼道里光线有点暗,水泥地扫得还算干净,但墙角旮旯还能看见施工时没清利索的水泥疙瘩。空气里飘着新楼房特有的那股子味儿,混合着水泥、石灰和油漆,有点呛鼻子。
102房间就在一楼楼梯口右手边。张伟从一串钥匙里找出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
“张校长,您请。”
张济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约莫十五六个平方。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是绿色的木框,玻璃擦得锃亮。日头光从窗户斜打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几块亮晃晃的光斑。
屋里的家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甚至有点寒碜。靠墙摆着一张光板单人木床,连个褥子垫子都没有。床边有个崭新的木头床头柜,漆色鲜亮。
靠窗的位置,搁着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木椅子,书桌的漆皮已经斑驳,露出了里面的木纹,桌角还有一道不深不浅的裂痕。屋角立着个铁皮脸盆架,也是新的,上面空荡荡。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空,冷,这是屋子给人的第一印象。
张伟脸上带了点歉疚:“张校长,学校刚建起来,条件差,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置办。被褥、暖水瓶这些过日子用的,总务处下午就给您送过来。您看还需要添置啥,尽管言语。”
张济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拐杖头点在水泥地上,发出清冷的回响。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墙壁,又按了按硬邦邦的床板,脸上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满意。
“挺好,能遮风挡雨就行。”他语气平淡,“比我在前线蹲的猫耳洞强到天上去了。”
这话让张伟愣了一下,随即眼里冒出敬佩的光。他原本还担心这年轻的战斗英雄校长嫌条件差,没承想人家这么豁亮。
“您能这么想就好。”张伟忙道,“食堂晌午十二点开饭,晚上六点。您待会直接过去就成,我跟食堂打好招呼了。”
“好,知道了。张主任,你先去忙吧,我自个儿拾掇一下。”张济说道。
“那行,张校长,您先歇着。我就在教学楼一楼办公室,有事您随时喊我。”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门“咔”一声轻响,屋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几声麻雀叫,和远处马路上若有若无的汽车喇叭声。
张济慢慢走到书桌前,放下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份红头任命文件。他把拐杖靠在桌边,在那张旧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吱呀”一声,像是吃不消他的分量。
他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从清早在那队招待所醒来,到去省计委碰头,再到刚才那场关乎全局的全校大会……这一切都挤在短短一个上午,就算他经过战场淬炼的神经,也感到了一丝乏累。
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空落落的屋子,前世记忆里那所最终被其他学校合并的母校,和眼前这所百废待兴的新学校叠在了一块,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心头。他晓得,自己面临的难处,一点不比在战场上少。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又走到窗边。楼下,几个年轻老师有说有笑地往食堂走;远处操场上,光秃秃的,连个篮球架子都还没立起来。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
门推开,是总务处于大勇处长,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于大勇怀里抱着厚实的被褥和枕头,一个小伙子提着俩崭新的铁壳暖水瓶,另一个抱着个印了“劳动最光荣”的红字白搪瓷缸子,还有毛巾、胰子这些洗漱家什。
“张校长,没扰了您歇晌吧?”于大勇脸上堆着憨厚的笑,脑门上冒着汗气,“给您送点过日子的零碎来。这床板硬,给您多絮了一床褥子。暖水瓶是刚买的,您放心用。”
“于处长,辛苦你们了,快进屋。”张济赶忙让开身子。
于大勇指挥着两个后生利索地铺好床铺,把暖水瓶和洗漱家什摆在脸盆架上,搪瓷缸子搁在床头柜上。
“张校长,您看还缺啥,千万别外道,直接跟我说。”于大勇搓着手说。
“已经很好了,谢谢于处长,想得周到。”张济看着瞬间有了点活气的屋子,真心道谢。他留意到于大勇做事麻利,带来的东西也都是实在货。
“您太客套了,这都是分内的事。”于大勇憨笑着,“那您先歇着,我们就不叨扰了。”说完,带着人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屋里再次静下来。张济走到床边坐下,厚褥子果然软和了不少。他拿起那个新搪瓷缸子,“劳动最光荣”几个红字格外扎眼。
他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紧挨着那份红头任命文件。
一份文件,代表着责任和起点;一个缸子,意味着具体而微的日子。
快十二点时,张济拄着拐杖出了门,按张伟指的方向往食堂走。右腿在天冷时格外不听使唤,短短一截路,他走得有些缓慢。路上碰上几个正要去吃饭的教职工,都客气地跟他打招呼,眼神里带着打量。
食堂是一排平房,里头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和板凳。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打饭。窗口上头挂着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儿的菜谱:白菜熬粉条,洋芋丝,馒头,米饭。菜价贱得很,一份素菜才五分钱,馒头三分一个。
张济的出现引起一阵小骚动,排队的人不自觉地让开点空,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面色平静地走到队尾,拄着拐杖安静排队。
前面打饭的一个老教师回过头,笑着搭话:“张校长,您也来食堂吃啊?”
“嗯,往后都在食堂吃。”张济点点头。
打好饭,他找了个靠墙的拐角坐下。白菜熬粉条没啥油水,洋芋丝切得粗粗拉拉,馒头倒是实在。他慢慢地吃着,耳朵却支棱着留意周围的动静。教职工们边吃边唠,多是家长里短,也有人在议论新校长,声儿压得低,但他还是能抓住几句。
“……看着年轻轻的……”
“……战斗英雄,腿就是打仗落下的残疾……”
“……不知能把学校弄起来不……”
“……盼着吧,这学校刚起步,要啥没啥……”
吃完饭,他把碗筷送到回收处,又慢慢踱回102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拿出个新笔记本——这是张伟下午送来的——拧开钢笔帽,开始梳理思路。
他晓得,必须尽快把学校的情况摸透。教学、管理、后勤,千头万绪,从哪儿下手?他想起上午在小会议室见着的那些中层,张广林的活络,李静的实在,赵明的板正,周国强的精明……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算盘。
他又想到大会上见着的教职工,有经验老道的老教师,也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咋能把这些人拢到一块,形成一股绳?
还有学生。再过两天,头一茬的学生就要放完假来报到了。他们揣着啥想头来到这新学校?学校又能给他们啥?
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张济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规矩、教学、后勤、人心。
他明白,眼下最要紧的是立规矩。一个没章法的集体,就是一盘散沙。但立规矩不能心急,得找对下嘴的地方。
下午三四点钟,张济拄着拐杖在校园里慢慢转了一遭。他走得很慢,一是腿脚不便,二来也是为了仔细瞅瞅。
教学楼里,有的教室桌椅摆好了,有的还空着。实验室的门锁着,从窗户望进去,里头只有几样基础设备。图书室更是空荡荡,书架上稀稀拉拉没几本书。
操场上,几个工人在栽篮球架子。看到他过来,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跟他打招呼。张济点点头,问了问安装的进度。
转到宿舍楼后身,是学校的锅炉房。一个老师傅正往炉膛里添煤,看到张济,忙撂下铁锹。“张校长,您咋到这搭来了?这儿埋汰。”
“来看看,暖气都通了吧?”张济问。
“通了通了,就是这新锅炉,火候还拿不准,时冷时热的。”老师傅擦擦汗说。
“慢慢摸索,供暖一定得保障好。”张济叮嘱道。
这一圈转下来,他对学校的家底有了更实在的了解。啥都是新的,可啥也都是空的,等着人去填满、去周全。
后晌,张济回到102房间。天色擦黑,他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这也是下午总务处送来的。昏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照着那份红头文件和空白的笔记本。
他在桌前坐了许久,时而写写画画,时而愣神思索。窗外的天墨黑下来,校园里静得很,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晚上九点多,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的道道渐渐清楚了。明儿个,他要开始找各部门头头谈话,把情况往深里摸。同时,得着手准备学生报到的事。
他站起身,准备洗漱歇息。拿起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了点儿热水。回到屋里,他用热水洇湿毛巾,擦了把脸。
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
看着镜子里自己年轻却带着硬气的面庞,张济深深吸了一口气。
安营扎寨已完成,往后的每一步,都得踩稳当。这块“教育阵地”,他必须守住,还得建设好。
窗外,正月里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屋里,一盏孤灯,一个决心,已经照亮了这个漫漫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