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教职工大会的会场，设在学校唯一的那间大教室里。
张济跟着刘建国副主任、王志勇书记走进来时，里面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粗略看去，大概有六七十号人，比刚才在小会议室见到的中层干部队伍庞大了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新油漆和石灰墙的刺鼻气味尚未散尽，混合着暖气管片散发出的铁锈味，以及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温热体息，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属于粉笔和纸张的特有气息。
教室里没有专门的讲台，只是在正前方的墙壁上挂了一块崭新的木质黑板，黑板前方摆着一张孤零零的暗红色讲桌。讲桌后面，整齐地放着几把木椅，显然是给领导们准备的。
看到他们一行人进来，原本有些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张济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目光中的内容：好奇、审视、期待，或许还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淡漠，以及隐藏在角落里的些许疑虑。他拄着拐杖，步伐稳定，尽量让自己忽略右腿传来的不适，以及那近百道目光带来的无形压力。
王志勇引导着刘建国在讲桌后正中间的位置坐下，他自己坐在刘建国的右手边。张济则被安排坐在刘建国的左手边，他的拐杖轻轻靠放在讲桌不易被看到的侧面。张广林和李静两位副校长，则坐在了更靠边的位置。
坐定后，张济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会场和台下的人们。教室的窗户很大，虽然玻璃擦得干净，但早春苍白的光线透进来，并不能完全驱散室内的昏暗，几盏吊在屋顶的日光灯管全都亮着，发出轻微的嗡鸣。
台下的人们坐在那种带小翻板的木制连排座椅上，穿着多以蓝、灰、黑为主，间或有几件军绿色。男人们大多穿着中山装或旧军装，头发梳得整齐；女同志们则多是齐耳短发或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素色的棉袄或罩衫。
他们的年龄跨度很大，有头发花白、戴着厚重眼镜的老教师，看上去怕是快到了退休的年纪；也有面庞稚嫩、眼神中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人，估摸着是刚从中专或大学毕业分配来的。
他们的表情也各不相同，有的正襟危坐，神情严肃；有的则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游移；还有的交头接耳，低声交换着看法。
王志勇调整了一下面前那个连着电线、用红布包裹着的麦克风，轻轻吹了两下，麦克风发出“噗噗”的杂音，确认是好的。他清了清嗓子，那经过部队锤炼的洪亮声音，即使不用麦克风也能清晰地传遍教室的每个角落：
“同志们！请大家安静一下！”
台下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消失了，整个阶梯教室变得鸦雀无声，仿佛连窗外寒风吹过的声音都能听见。
“现在，召开河岳省医药学校全体教职工大会！”王志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式感，“今天的大会，有一项重要的议程。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今天到会的领导：这位是，河岳省计划委员会副主任，刘建国同志！大家欢迎！”
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比刚才在小会议室里要响亮和持久得多。刘建国副主任面带微笑，站起身，向台下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坐下。
“这位是，”王志勇看向张济，“张济同志！”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明显掺杂了更多的好奇与探究。张济也跟着站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挺直腰板，向着台下的人群，郑重地鞠了一个标准的躬。这个动作让他受伤的右腿一阵刺痛，但他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
“参加会议的，还有学校副校长张广林同志，李静同志。”王志勇简单介绍了另外两位副手，他们也起身示意。
“下面，”王志勇的声音变得更加庄重，“进行大会第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议程：请省计委刘建国副主任，代表上级组织，宣布重要人事任命决定！大家欢迎！”
掌声雷动。刘建国副主任在掌声中，不疾不徐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标准的红头文件，最上方印着醒目的“河岳省计划委员会文件”字样，下面是一行编号：省计委干〔1985〕XX号。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建国手中那份薄薄的红头文件上，大家都知道，这份文件将决定这所新学校未来的掌舵人。
刘建国扶了扶讲桌上的麦克风，目光沉稳地扫视全场，然后低头，开始宣读：
“河岳省计划委员会文件。”
他的声音不高，但透过麦克风，每一个字都带着组织的权威和力量，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省计委干〔1985〕XX号。”
“关于张济同志任职的通知。”
他念出文件标题时，刻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张济坐在旁边，目光平视前方，看似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河岳省医药学校：”
“经省计委党组会议研究决定，并报请有关部门批准：”
“任命张济同志为河岳省医药学校党支部副书记、校长（正科级）。”
“特此通知。”
“河岳省计划委员会（公章）”
“一九八五年二月二十五日”
刘建国将文件的每一个字，包括标题、文号、主送单位、正文、落款和日期，都一字不落地宣读完毕。这是组织程序的严谨性，不容丝毫马虎。
宣读完毕，他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极致安静，仿佛那红色的印章和权威的文字还在空气中震动。
随即，王志勇带头鼓掌，台下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这掌声，是对上级决定的拥护，也是对这位新任校长正式到来的认可与迎接。
就在这掌声响起的同时，就在刘建国副主任宣读完毕、将那份象征着组织任命和千斤重担的红头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的那一刻，张济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张。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沉重的责任感和一种莫名的熟悉与刺痛。
前世记忆中，那所从省级重点中专到最终被合并进其他学校的学校，和现在这个百废俱兴学校的现实景象，在他脑海中剧烈地交织、碰撞！
这份任命书，不仅仅是一纸公文，更像是一份历史的嘱托，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他感到肩上的担子陡然沉重了数倍，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也油然而生。这一次，他绝不能重蹈覆辙，一定要带领这所学校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依靠那点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没有在台上失态。
“张济同志，”刘建国副主任的声音将张济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现实，“这份任命，是组织对你的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希望你发扬部队的优良传统，不怕困难，勇于担当，团结带领全校教职工，把这所新学校办好，办出特色，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张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份红头文件。纸张的触感真实而冰冷，却带着灼热的温度。
他站起身，转向麦克风。就在他需要开口讲话的这一刻，多年的军旅生涯和在战场上的历练，让他迅速整理好了思绪。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陌生的、充满期待或观望的面孔，沉稳地开口了：
“刘主任，王书记，各位同志！”他先向领导和全场致意。
“刚才，刘主任宣布了组织的任命。我手里拿着这份文件，感觉分量很重。”他扬了扬手中的红头文件，语气诚恳而凝重，“这份重量，是组织的信任和嘱托，也是在座每一位同志未来的工作和生活，更是我们河岳省医药学校成百上千名未来学生的前途和希望！”
他没有回避责任，而是直接将其挑明。
“我是部队转业军人，在战场上，我的任务是守住阵地，完成任务。今天，组织把我安排到这个新的岗位上，我的任务，就是和大家一起，守住、建设好、发展好河岳省医药学校这块‘教育阵地’！”
这个比喻，让台下不少来自部队或者对部队有感情的教职工，眼神亮了一下，露出了认同的神情。
“我对教育工作不熟悉，是个门外汉。”他坦然承认自己的短板，姿态放得很低，“在座的各位，有经验丰富的老教师，有学识渊博的专业人才，还有充满朝气的年轻同志。你们才是学校真正的基石和财富。我在这里，向大家表个态：第一，我一定虚心学习，尽快进入角色；第二，我一定勤奋工作，绝不懈怠；第三，我一定公正处事，团结同志。”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落在实处，带着军人特有的诚恳与担当。
“学校刚起步，困难肯定很多。可能经费会紧张，条件会简陋，制度也不完善。但这些，都不是我们退缩的理由！我相信，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坚定的信念感，仿佛在阵前动员。
“我们的目标，不是仅仅维持这所学校的运转，而是要把它办成一所真正能培养出优秀医药人才，能得到社会认可，能让我们在座每一位都为之自豪的学校！”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仿佛要将每个人的反应都记在心里，也让他们记住自己此刻的承诺。
“今后，工作上、生活上，大家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随时都可以到办公室找我。我的门，永远向大家敞开。让我们共同努力，从今天开始，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把我们的学校，建设好！”
他结束了讲话，再次向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第三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两次似乎多了些真诚，多了些温度。许多人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好奇和观望，多了几分认同和思索。
这位年轻的新校长，没有空喊口号，没有摆官架子，承认不足，表明态度，许下承诺，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而有力。他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责任感和决心，感染了不少人。
王志勇书记接过话头，做了简短的总结，再次强调要团结在党组织周围，支持张济校长的工作。
大会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孕育着新希望的氛围中结束了。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教室。张济最后一个站起身，他拿起那份沉甸甸的红头文件，又摸了摸静静靠在讲桌旁的拐杖。
冰凉的木质拐杖，和微微发热的额头，形成鲜明的触感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