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门厅很宽敞，水磨石的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却也因此显得有些空旷。墙壁是刚粉刷不久的雪白，上面光秃秃的，还没有任何装饰。
王志勇边走边介绍：“这栋楼1楼主要是办公室，2楼主要是教室和实验室。宿舍楼是对面的那6层楼，食堂和锅炉房就是右手边的平房。”
刘建国副主任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基础不错，硬件是新的，这就比很多老学校有优势。现在关键是把软件搞上去，把人心聚拢起来，把教学秩序建立起来。”
“是啊，刘主任，我们一定努力。”王志勇连忙应和。
张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这崭新的环境与他前世记忆中那所混到被合并的母校截然不同，一切都透着初生般的稚嫩和……简陋。他知道，白纸好画图，但前提是，握笔的手要稳，心思要明。
一行人沿着走廊往里走。楼道里同样整洁，但过于安静了，少了些学校应有的书香和人氣。新装修的气味还未完全散去，混合着石灰粉的味道。张济的拐杖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起了些许回音。
会议室在一楼尽头。王志勇上前一步，推开了那扇深绿色的木门。
门开处，里面原本低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审视、猜测，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拘谨。见刘建国主任进来，里面坐着的人纷纷站起身，桌椅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
“刘主任，王书记。”有人低声打招呼。
王志勇侧身将刘建国让到主位，刘建国摆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张济在王志勇的示意下，在他左手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将拐杖轻轻靠在椅子扶手旁。
他的对面，坐着副校长张广林，一位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面色略显黝黑、穿着蓝色中山装的男子，他朝着张济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算是笑意的弧度，眼神却有些飘忽。
张广林旁边，是另一位副校长李静，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同志，剪着齐耳的短发，穿着灰色的确良上衣，看起来干净利落，她对着张济露出了一个较为真诚的微笑。
张济坐定后，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在场的这些人。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长的暗红色木会议桌，周围摆着十几把靠背木椅。
在座的有年长的，眼角带着岁月的纹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或旧军便服，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常年劳作或烟熏的痕迹；也有年轻的，脸上带着刚出校门不久的稚嫩和朝气，穿着这个年代流行的格子上衣或蓝色工装。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人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大胆地回视着张济；有人则略显紧张，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可能为了今天特意擦过的皮鞋。
“好了，在开全校教职工大会之前，利用这点时间，先把我们学校各部门的负责同志，给即将上任的张济校长介绍一下，互相认识一下。”王志勇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他今天虽然没戴领章帽徽，但那挺直的腰板和说话的语气，依然透着明显的军人烙印。
“咱们按顺序来。”王志勇拿起面前的一张名单，开始点名。
“办公室，张伟主任。”
话音刚落，一个坐在长桌中段、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应声站了起来。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型瘦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半新的深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张校长好，刘主任，王书记。”他微微躬身，语速适中，吐字清晰，“我是张伟，目前负责办公室的日常工作，主要管文秘、会务、档案和上传下达这些杂事。欢迎张校长。”
张济看着他，微微点头致意：“张主任年轻有为。” 他心里记下，办公室是枢纽，这个张伟看起来是个做事仔细的人。
“人事处，赵明处长。”
一个三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眉头习惯性微蹙的男子站了起来。他身板挺直，目光平直地看向张济。
“赵明。”他的自我介绍简短有力，甚至有些生硬，“负责人事工作，包括教职工的调动、考核、工资核定。” 说完，便坐下了，没有多余的寒暄。
张济同样点头，感觉这是个原则性很强，可能不太容易打交道的人。
“财务处，周国强处长。”
一个略显富态、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站了起来，他穿着蓝色的卡其布上衣，领口敞开着。
“周国强，管财务的。”他声音洪亮，带着点自来熟的热情，“张校长，以后学校要用钱、报销啥的，找我就行。保证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说话时，他的双手不自觉地轻轻搓动着。
张济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周处长辛苦了，当家不易。” 心里却提醒自己，财务是关键，这个周国强看起来活络，但需要观察其做事是否扎实。
介绍在继续。
“教务处，钱建华处长。” 一位戴着棕色塑料框眼镜气质儒雅的同志起身，说话慢条斯理：“钱建华，负责教学计划、排课、考务。希望能在张校长领导下，把学校的教学根基打牢。”
“学生处，马志强处长。” 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理着平头的壮年男子唰地站起来，动作带着明显的队列痕迹，声音洪亮：“马志强！负责学生管理、思想教育、宿舍安排！” 张济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个退伍兵。
“保卫处，宋强处长。” 另一位同样坐姿笔挺、眼神锐利年男子起身：“宋强，负责学校安全保卫、门卫管理、防火防盗。”
“总务处，于大勇处长。” 一个看起来朴实憨厚、手掌粗大的汉子有些拘谨地站起来：“于大勇，管……管后勤杂事，维修、采购、食堂、水电啥的。”
“招生就业处，黄志斌处长。” 一个看起来比较精明的中年男子起身，脸上堆着笑：“黄志斌，目前主要工作是筹备今年的招生，就业……还得等第一届学生毕业再说。”
“团委，秦朗书记。” 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猛地站起来，脸上还带着青春痘，声音因紧张而略微拔高：“报告领导！我是秦朗，负责共青团工作！”
“工会，汪霞主席。” 一位面容和善、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女同志笑着起身：“汪霞，工会刚筹建，主要是关心职工生活，组织点活动。”
每站起一个人，张济都认真地看向对方，目光停留一两秒，微微点头致意，努力将名字、职务和眼前这张脸对应起来，毕竟前世他上学的时候各位基本都不在学校了。
他注意到，像马志强、宋强这样的军旅出身干部，神情自然坦荡；像钱建华这样的老教师，态度不卑不亢；而像周国强、黄志斌这类干部，则更显活络，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赵明的严肃，于大勇的朴实，秦朗的稚嫩，汪霞的温和……小小的会议室，俨然一个微缩的社会。
介绍完毕，王志勇清了清嗓子，目光环视一圈，表情变得更为郑重。
“好了，大家都认识了。下面，我通报一个重要人事安排。”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经河岳省计划委员会党组会议研究决定，并报请上级批准，任命张济同志，为河岳省医药学校校长！”
他特意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座每个人的耳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不算热烈，但很规矩，符合这种严肃场合的惯例。掌声持续了大约七八秒，便在王志勇的手势下停了下来。
“张济同志，是对安自卫反击战的战斗英雄！”王志勇继续介绍，语气中带着推崇，“在部队多次立功，是一等功臣！因为身负重伤，才转业到地方。虽然年纪轻，但经历丰富，政治立场坚定，作风过硬！组织上派张济同志来主持学校工作，是对我们学校的重视和加强！”
他看向在座的各部门负责人：“希望各部门，从现在起，积极主动地配合张校长的工作，服从领导，把学校的各项事务抓好，落到实处！”
话音落下，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张济身上。
张济知道该自己表态了。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掌稍稍支撑了一下桌面，缓缓站起身。右腿传来的刺痛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瞬间便恢复了平静。
“首先，感谢组织的信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锤炼的沉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传开，“刘主任，王书记。”他先向两位领导方向微颔首，然后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说心里话，接到这个任命，我很忐忑。我是部队出来的，带兵打仗或许还懂一点，但对教育工作，实实在在是个新兵。”
他语气诚恳，没有半点虚浮之气。
“学校刚刚成立，百业待兴。我进来的时候看了，教学楼是新的，宿舍楼也是新的，硬件条件不错。但这只是打了个地基。”他话锋一转，“要把学校真正办起来，办出样子，办出水平，关键还要靠我们在座的各位，靠全体教职工的共同努力。”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仿佛要看清每一个人的反应。
“我这个人，习惯直来直去，不喜欢绕弯子。工作上，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想法、建议，都欢迎大家直接找我反映、沟通。我的办公室门，只要是工作时间，随时为大家敞开。”他用了“大家”这个词，显得平等而尊重。
“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齐心协力，把这所新学校办好，不辜负组织的期望，也不辜负我们自己的这份工作和责任。”
这番话朴实无华，没有空泛的口号，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示，有的只是坦诚的态度和务实的期望。说完，张济再次向众人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坐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比刚才要松弛了一些。有几个原本一直低着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人，此刻也抬起头，目光中的疏离感减少了几分，多了些思索。
这时，副校长张广林接过话头，他脸上带着模式化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张校长说得太好了，非常实在，也非常中肯。”
他看向众人，“我们学校现在最缺的，就是经验，是成熟的规章制度和管理方法。张校长在部队带过兵，立过大功，管理经验肯定比我们丰富。我相信，在张校长的带领下，我们一定能把学校建设好，走上正轨。”
他的话听起来很得体，是标准的附和与表态。但张济却敏锐地捕捉到，张广林在说“管理经验肯定比我们丰富”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那并非全然的心悦诚服，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留或者说……试探。
紧接着，副校长李静也开口了，她的声音清晰而务实：“张校长，后勤这块请您放心。虽然我们现在条件还比较有限，采购物资、管理食堂都还在摸索阶段，但我保证，一定会尽最大努力，让师生们吃上热饭、喝上热水，宿舍的暖气我们也检查过了，都通畅。绝不让后勤问题拖了学校教学的后腿。”
“李副校长费心了，后勤保障是基础，非常重要。”张济对着李静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他能感觉到，李静是真心想做事的人。
这时，王志勇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全校教职工应该都到齐了，我们该去大会议室了。”他转向各部门负责人，“大家先回各自岗位，或者直接去会场，协助维持一下秩序，确保大会准时召开。”
“是，王书记。”
“好的。”
众人纷纷应声，起身离开座位，桌椅挪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家依次走出会议室，经过张济身边时，大多都会点头致意，或低声说一句“张校长，我们先过去了”。
办公室张伟主任走在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张济身边，轻声问道：“张校长，去会场有一段路，需要我……搀您一下吗？”他的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
张济看了看这个年轻的办公室主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谢谢张主任，不用。我自己能行，慢点走就好。”
“哎，好的。”张伟点点头，这才快步离开。
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建国、王志勇、张广林和张济四人。
王志勇对张济说：“等会儿的大会上，刘主任会正式宣布省计委的任命决定。你呢，准备一下，简单说几句就行，就像刚才这样，表个态，重点是稳定人心，鼓舞士气。”
“好，我明白。”张济应道。
张广林在一旁笑着补充，语气似乎很轻松：“张校长不用紧张，咱们学校的教职工，大部分都是从各地调来的骨干，还有不少是这两年毕业的大学生，素质都不错，很好相处的。”
张济也笑了笑，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广林：“有张副校长和在座的各位同志帮衬，我心里踏实，不紧张。”
刘建国副主任最后总结道：“嗯，局面开局不错。走吧，我们去会场。”
张济拄着拐杖，跟着刘建国和王志勇走出会议室。张广林和李静跟在稍后。他特意放慢了些脚步，目光扫过走廊。在一个楼梯的拐角处，他发现放着一盆长势喜人的绿萝，藤蔓郁郁葱葱地垂下来，叶片翠绿欲滴，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着的。
这些细微之处，像一点点星火，让他对这个看似“草台班子”的新学校，生出些许不一样的感受。这里并非一片荒漠，已经有人在默默地耕耘，倾注着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