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二月二十七日，正月初八。清晨六点半，省计委招待所的走廊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班的老刘头裹着军大衣在打盹。
张济已经收拾妥当。他把军绿色的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接着打来一盆清水，将房间里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连卫生间的瓷砖都仔细刷洗过。这也是他继承了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都要留下整洁。
六点五十分，老刘头披着棉袄来查房，推门看见这情形，吃惊地咂咂嘴："张济同志，你这也太讲究了。住招待所还帮着打扫卫生？我们这的房间，退房时简单收拾下就行。"
"习惯了，顺手的事。"张济把钥匙递过去，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淡，却让那张略显严肃的脸柔和了许多。
老刘头接过钥匙，又从值班室里拿出一个用笼布包着的包裹："食堂刚蒸的肉包子，你这会先吃两口。这么早出发，肯定来不及吃饭。"
张济道了谢，接过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快速的吃了起来。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崭新的工作笔记本、英雄牌钢笔、省计委开具的介绍信，还有奶奶用旧棉袄改做的护膝。一切就绪，他拄着拐杖走出招待所。
初春的晨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省计委大院里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晨曦中伸展，宛如一幅水墨画。几个早到的职工正在院子里扫雪，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张济同志早上好！"
"今天这是要上任了是吧？恭喜啊！"
他一一回应，脚步不停。右腿在清晨总是特别僵硬，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膝关节在抗议。但他走得很稳，腰板挺得笔直，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走到办公楼前，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已经等在门口。这是省计委的公务车，车身沾了些泥点，显得风尘仆仆。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车玻璃。
"是去医药学校的车吗？"张济问。
司机连忙放下抹布，露出憨厚的笑容："对，您是张济同志吧？刘主任交代过了，让我好好照顾您。刘主任和王处长马上就到。"
正说着，刘建国副主任和王志勇副处长一前一后从楼里出来。刘主任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披着将校呢军大衣，围一条灰色毛线围巾。王副处长则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然没戴领章，但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步伐间还能看出军人的影子。
"张济同志来得早啊。"刘主任看了看腕上的上海表，"才七点十分。"
"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宁可早到，不能迟到。"张济说。
王志勇快步上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大："老连长跟我通电话，特意嘱咐要照顾好你。一直忙着没见上面，今天总算碰着了！"
"班长好！请问老连长是......"张济有些疑惑。
"哦，就是咱们师的孙参谋长啊。"王志勇笑着拍拍他的肩，"我比你早转业几年，在部队时我是他带的兵。老连长在电话里把你的事迹给我讲了一遍，说你断后受伤，了不起啊！我给刘主任汇报后，刘主任马上同意了。"
张济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能转业到省计委是孙参谋长在背后使了力。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了。
刘主任打断他们的寒暄："上车说吧，路上还要一个多小时。医药学校在城东，路不好走。"
吉普车后排很宽敞，但张济的伤腿还是让他上车时有些吃力。王志勇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很自然，显然是知道他的伤情。
车子驶出省计委大院，沿着洪都路向东开去。清晨的省城刚刚苏醒，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过街头。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卖油条、豆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赶早市的农民推着板车，车上堆着白菜、萝卜等冬储蔬菜。
"医药学校在城东武宁东路647号，是新划的教育用地。"刘主任开始介绍情况，"学校是去年十月份批下来的，现在有教职工二十三人，学生八十人左右，都是第一届。"
张济认真听着，右手无意识地揉着右腿膝盖。这些信息他大体知道，但从领导口中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目前是张广林副校长在主持工作。他以前在市卫生局工作，对医药系统比较熟悉。"刘主任继续说，"你们三个要搭好班子。志勇同志兼任党支部书记，主要负责把握方向和思想工作。张济同志你要把行政工作全面抓起来。"
"我明白。"张济点头。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坚毅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王志勇接过话头："张校长放心，支部这边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我虽然在计委这边还有工作，但每周至少会去学校两天。你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
车子驶出城区，道路变得颠簸起来。王志勇注意到张济不时揉着右腿，便对司机说："小刘，开慢点，张校长腿上有伤。"
"没事，习惯了。"张济说。其实每一下颠簸都像有针扎进膝盖里，但他早已学会忍受这种疼痛。
"伤得重吗？"王志勇关切地问。
"弹片伤，膝关节碎了。在野战医院躺了两个月，医生说能保住这条腿已经是万幸。"张济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车内沉默了片刻。刘主任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从前线回来的同志，都是国家的英雄。组织上安排你到医药学校工作，也是考虑到你的身体情况。"
"比起那些留在那里的战友，我已经很幸运了。"张济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冬小麦刚刚返青，田野里点缀着零星的残雪，几个农民正在田里施肥。
王志勇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几页："我把学校的情况简单说一下。学校目前批准有六个专业：药剂、中药、药物分析检验、药品营销、生物制药技术、医药卫生财会。"
"目前只有药剂专业去年招了八十人左右，两个班。其他专业今年要陆续准备招生。师资方面比较缺，有大学学历的只有五个人，其他都是中专毕业。校舍是新建的，但实验室设备还没配齐。"
张济静静地听着，这些情况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新成立的学校，又是中专，困难肯定不少。但他前世就是从医药代表做起，深知这个行业的发展前景。现在这些简陋的条件，反而给了他施展拳脚的空间。
"经费呢？"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省里拨了十万块开办费，计委配套五万。"刘主任说，"但要添置设备、改善条件，这些钱远远不够。后续还要靠你们自己想办法。现在政策放宽了，允许学校搞创收，你们可以想想办法。"
车子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新建的楼房。红砖墙，水泥抹缝，两层高，典型的八十年代建筑风格。围墙大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河岳省医药学校。校门口的水泥柱子上还残留着施工时的污渍。
校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干部，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旁边站着几个老师模样的人，都穿着这个年代常见的深色服装，有两位女老师还围着方巾。
车子停稳，张济正要下车，王志勇按住他："慢点，不着急。"
校门口的人已经迎了上来。刘主任率先下车，和那个干部握手："广林同志，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车。"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张广林说话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笑容有些拘谨。他的目光不时瞟向正在下车的张济，带着好奇和审视。
这时张济也下了车。他的拐杖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惊讶——大概没想到新来的校长这么年轻，还带着伤。
"这位就是张济校长。"刘主任介绍道，"这位是张广林副校长。"
张广林快步上前，热情地握住张济的手："欢迎张校长！早就听说要来一位战斗英雄当校长，没想到这么年轻。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
"张副校长，以后还请多指教。"张济说。他感觉到张广林的手掌粗糙，应该是常年在一线工作的手。
其他老师也依次上前握手。有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手有些发抖，说话结结巴巴："张、张校长好，我是会计吴婷。"
"吴老师好。"张济和她握手时特意放轻了力道。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子最后一个上前，他的动作还带着军人的利落："保卫处长宋强，退伍军人。"
"宋处长好。"张济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眼神坚定，站姿挺拔，应该是个可靠的人。
简单寒暄后，刘主任说："先去会议室吧，把教职工都召集起来，开个见面会。"
一行人往教学楼走去。张济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注意到校园里还有不少地方堆着建筑垃圾，操场也只是简单平整过，没有跑道。教学楼墙上的水泥还没干透，散发着潮湿的气味。
这就是他要奋斗的地方了。一个百废待兴的"草台班子"，一群期待的眼神，还有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教学楼前飘扬的五星红旗。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为他鼓劲。阳光正好，照在红旗上，也照在他坚毅的脸上。
"会议室在一楼。"张广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教职工都在那里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