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省城,年味儿还没散尽。街边的槐树上挂着零星的红色鞭炮屑,沿街的店铺门脸上还贴着崭新的春联。初六这天一大早,张济就拄着拐杖出了门。
计委大院比年前冷清些,只有几个值班的同志在扫院子。门卫老陈认得他,老远就打招呼:"张济同志,过年好啊!这么早就来上班了?"
"来销假。"张济笑着递过去一支从老家带来的香烟。
办公楼里静悄悄的,走廊上还残留着刚拖完地的气味。他先去了办公室,王干事正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连忙起身:"张校长回来了?家里都好吧?"
"都好。"张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红枣,"老家带的,尝尝鲜。"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王干事推辞着,还是收下了,"销假是吧?得找刘主任签个字。"
刘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张济上楼时走得很慢,右腿在楼梯上使不上劲,主要靠左腿和手臂的力量。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敲门。
"请进。"
刘主任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张济同志回来了?家里老人身体都好吧?"
"谢谢主任关心,都挺好的。"张济把请假条放在桌上,"我来销假。"
刘主任提起钢笔,一边签字一边嘱咐道:“回来了就好。明天你先略作休整,后天初八,我和王志勇处长一同送你上任。”
“好的,主任。我计划销假后先去一趟医院,今天和明天都没有其他安排,后天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嗯,也好。"刘主任点点头,"学校那边,书记王处只是挂名,平时还是以科教处的工作为主。你去了后,要把学校的工作都抓起来。学校光有一个基本框架,你要和张广林副校长尽快多沟通商量,尽快让学校走上正轨,做出成绩。"
"我明白。"
从计委出来,张济看了看表,才九点多。他想了想,转身往陆军总院的方向走去。该去做康复治疗了,而且......他摸了摸帆布包里那个小布包,里面是母亲硬让他带来的家乡特产。
总院康复科还是老样子,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药香。挂号处排着队,他安静地站在队伍末尾。前面的大爷回头看见他的拐杖,往旁边让了让:"小伙子,腿不方便?你先来。"
"没事,不急。"他笑笑。
挂完号,他慢慢走上二楼。治疗室里已经有不少病人,各种康复器械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等着叫号。
"张济同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苏晓梅端着治疗盘站在走廊里,眼睛里带着惊喜:"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到的。"他站起身,"过年好。"
"过年好。"苏晓梅走近些,目光落在他腿上,"路上奔波,腿没事吧?"
"还好,就是坐车时间长了有点胀痛。"
这时,康复师在治疗室里喊他的名字。苏晓梅说:"你先做治疗,等会儿再说。"
今天的治疗主要是膝关节活动度训练。康复师帮他做着被动屈伸,每个动作都伴随着明显的疼痛。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忍一忍,这个角度必须保持,不然关节要僵硬的。"康复师手上力道不减。
就在这时,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递到他面前。苏晓梅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擦擦汗吧。"
"谢谢。"他接过毛巾,闻到上面淡淡的皂角清香。
治疗做到一半,需要换器械。苏晓梅自然地上前帮忙扶着他,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肘弯。她的动作很专业,但指尖传来的温度却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你在省计委的工作......都安排好了?"她一边扶着他慢慢往前走,一边轻声问。
"嗯,分在下面的一个单位。"他顿了顿,"是医药学校。"
“医药学校?”苏晓梅停下脚步,讶然道,“那所去年新批下来的中专?让你去当校长?”
“是。”
苏晓梅看着他,语气带着关切和审视:“这……和你之前干的,可完全是两码事。你有什么把握吗?”
当然有把握,但是他还是沉默了一下,才沉声回道:“不会,可以学,主要是工作不那么忙,可以更好的做康复治疗,也是组织关心嘛。”
治疗结束后,苏晓梅又过来叮嘱注意事项:"这几天腿会比平时更痛,是正常的。晚上记得热敷,每次十五分钟就行。"
"好,我记住了。"
他收拾好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个小布包:"苏护士,这是老家带的一点特产,不值什么钱......"
布包里是两包红枣和一包杏皮,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
苏晓梅的脸微微泛红:"这怎么好意思......"
"杏皮是家里自己种的,枣是过年的年货,尝个鲜。"他坚持递过去。
"那......谢谢了。"苏晓梅接过布包,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掌心,两人都快速缩回手。
他们并肩往楼梯口走。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你什么时候去学校报到?"苏晓梅问。
"后天。刘主任送我过去。"
"学校在城东那边吧?听说校舍是新建的。"
"对,计委的同志说条件可以。"
走到医院大门口,张济停下脚步:"那我就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苏晓梅站在台阶上,"你的腿要按时来做康复,不能间断。"
"好。"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苏护士,以后可能要常来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苏晓梅微微一笑,"这是我的工作。"
走出医院,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张济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苏晓梅还站在门口,见他回头,抬手挥了挥。
回到招待所,他开始整理带来的东西。母亲给装的馒头已经有些干了,他小心地收进碗柜里。奶奶做的护膝厚实实实,他试了试,刚好护住膝盖,又不会太紧。父亲给的布鞋底子软和,穿在脚上很舒服。
他把这些家乡来的物件一一放好,这才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得提前做些准备。
首先得了解学校的基本情况。有多少老师?多少学生?开设哪些专业?教学设备是否齐全?这些都要尽快摸清。
其次要熟悉教学计划。中专学校培养的是实用型人才,课程设置要贴近实际需求,不能和前世母校那样。他前世的一些见识现在也能派上用场。
还要考虑师资队伍建设。新学校最缺的就是有经验的老师,得想办法吸引人才。
他在本子上一条条写着,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招待所里没有厨房,不过他借着1楼的炉子把带来的包子热了几个,就着母亲给的咸菜吃了。
晚上躺在床上,他想起白天苏晓梅说的话。"你有把握吗?"——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旋。确实,比起在机关里坐办公室,他更愿意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办学虽然难,但意义重大。
他又想起老家那些孩子。这所学校办好了,将来也要招收一些农村的孩子。让他们学一门手艺,毕竟医药行业未来二十年还是很吃香。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奶奶做的护膝上。他轻轻抚摸着密实的针脚,心里渐渐踏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