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天还墨黑着，张家小院的厨房窗口已经透出昏黄的光。母亲蹲在灶前，小心地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她往锅里下了两碗面，又特意多卧了个荷包蛋。这是儿子在家吃的最后一顿早饭了。
张济在里屋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他慢慢坐起身，右腿传来熟悉的僵硬感。穿好衣服，拄着拐杖走出房门，看见父亲正在堂屋里，一遍遍地检查他的行李。
"爹，这么早就起来了？"
父亲没抬头，手指在帆布包的背带上摩挲着："看看还有没有要添的。"
其实行李昨晚就收拾妥当了，父亲这是不放心。
奶奶坐在门槛旁的小凳上，就着煤油灯的光亮缝着什么。她老眼昏花，针脚却依然细密。
"奶奶，您在缝什么？"
"护膝。"奶奶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浑浊，"省城不比咱这儿，你这腿得护着点。"
张济在她身旁坐下，看着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一针一线地缝着。蓝布是新扯的，里面的棉花絮得厚实实实。
"吃饭了。"母亲端着两个碗从厨房出来。一碗是热腾腾的臊子面，一碗是昨晚剩下的饺子，特意热过了。
"娘，您也坐下吃。"
"你先吃，锅里还有。"母亲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吃饭，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在心里。
父亲终于检查完行李，也坐过来。一家人围着方桌，默默地吃着早饭。弟弟妹妹也起来了，安静地坐在一旁。妹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到了省城，好好干。"父亲放下筷子，"公家的事，马虎不得。"
"我知道。"
"腿要记得去医院。"母亲接过话头，"别舍不得花钱。家里你不用操心，你寄回来的钱都存着呢......"
张济低下头。他知道，父母把他寄回来的津贴都仔细收着，一分也舍不得花。
饭后，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赵老栓的驴车已经等在院门外。母亲赶紧把准备好的干粮塞进儿子包里——几个白面馒头，包子，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包炸麻花。
"娘，真不用带这么多......"
"带着！"母亲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进去，"路上饿了吃。"
父亲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是两双崭新的布鞋。"你娘熬了好几夜做的。皮鞋磨脚，布鞋养人。"
张济接过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实实实，鞋面是黑色的灯芯绒，针脚又细又匀。他记得小时候，每到腊月，母亲就会在油灯下给全家做新鞋。如今他长大了，这个习惯母亲还保持着。
"这鞋......真好。"他摩挲着鞋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该出发了。父亲提起最重的那个行李包，佝偻着身子往外走。晨光熹微中，张济突然发现父亲的背比记忆中驼得厉害，头发也花白了大半。
"爹，我来拿。"
"不沉。"父亲执意提着包，脚步有些蹒跚。
一家人送到村口。奶奶拄着拐杖，一直拉着孙子的手："到了就给家里捎信......好好吃饭，别亏着自己......"
"奶奶，您放心，我过阵子就回来看您。"
母亲用围裙角擦着眼睛，父亲别过脸去。弟弟妹妹一左一右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坐上驴车，走出很远，张济回头望去。一家人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朝他挥手。晨雾朦胧了他们的身影，只有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依然清晰。
驴车吱呀吱呀地走在乡间土路上。赵老栓今天话不多，只是偶尔回头看看他："老二呀。在省城好好干。"
"嗯。"
到了县城，他换乘长途汽车。这次车上人不多，他选了个靠窗的座位。汽车发动时，他最后望了一眼这个生他养他的小县城。街道两旁的店铺才刚刚开门，早点摊冒着热气，几个孩子在放鞭炮。
汽车在石子路上颠簸前行。窗外，刚开春的田野一片萧瑟，残雪未消。偶尔可见几个早起的农民在田里忙碌准备翻粪，为春种做准备。这景象与省城的车水马龙截然不同，却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记忆。
他想起过年这些天，乡亲们羡慕的眼神，父母骄傲的笑容，还有那些追着他问省城见闻的年轻人。这个偏僻的乡村，有多少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有多少人连县城都没去过？
前世，他拼命读书，就是为了离开这样的穷乡僻壤。可当他真的在城市立足，住进钢筋水泥的森林，却发现自己在霓虹闪烁中迷失了方向。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像无根的浮萍，飘在城市的表面，永远扎不进深处。
如今重活一世，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城市与乡村，现代与传统，不该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车到省城时，已是下午。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车站，喧闹的人声、汽车的喇叭声瞬间将他包围。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家乡的静谧与省城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回到计委招待所，他打开行李。母亲塞的馒头还带着余温，奶奶缝的护膝针脚密实，父亲给的布鞋底子厚实。还有乡亲们硬塞的核桃、红枣、杏皮....每一样，都带着家乡的烟火气。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收好。馒头放在碗柜里，护膝叠好放在枕边，布鞋整齐地摆在床下。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此刻却显得格外珍贵。
收拾完行李，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省城的天空被高楼分割成一块一块，不如家乡的天空辽阔。但这里，有他要走的路。
马上就要去学校报到了。那所"草台班子"学校，会是什么样子？前世，他曾在医药行业摸爬滚打十几年，见过太多因为专业人才匮乏导致的困境。那些乡镇卫生院里，连个合格的药剂师都难找；那些偏远地区，老百姓连最基本的用药常识都不懂。
如今，他有机会从根源上做点什么。这所新成立的医药学校，就像一张白纸，等待他去描绘。虽然现在只是个"草台班子"，但正因如此，才有无限可能。
他想起离村时，老支书握着他的手说："咱们村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好好干，给咱家乡争光。"那双粗糙的手，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他现在还能真切地感受到。
想起母亲送别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她知道儿子这次要去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心里藏着多少担忧，却一句也不多说，只是默默地往他包里塞吃食。
想起父亲那句朴实的叮嘱："公家的事，不能马虎。"六个字，却道尽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对儿子的全部期望。
夜色渐深，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这本子还是报到时计委发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翻开第一页，他工工整整地写下："河岳省医药学校工作规划"。
首先要熟悉学校情况。师资力量如何？教学设备是否齐全？校舍条件怎么样？这些都要尽快摸清。
其次要制定教学计划。中专学校培养的是实用型人才，课程设置要贴近实际需求。前世学校挂着重点的名头，学到的知识和工作差别还是较大。
还要想办法争取更多资源。新成立的学校，各方面都缺，得主动去争取支持。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办学不是易事。会遇到经费不足、师资短缺、设备落后等各种困难。但这个时代，正是百业待兴的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处处都是机遇。
他有超前的知识，有对这个行业的深刻理解，更有改变现状的决心。这一次，他不仅要为自己拼搏，更要为那些期待的眼神，为脚下这片土地，踏踏实实地做点事情。
窗外，正月里的鞭炮声零星响起。年还没过完，但他知道，新的征程已经开始了。
他收起笔记本，仔细地把奶奶做的护膝放在枕边。明天，他要去计委销假，然后去医院做康复治疗。等这些事都办完，他就要去那个"草台班子"学校报到了。
这条路或许会很难走，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