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透,张济就起床了。他把两个鼓鼓囊囊的包放在床边,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除了年货,最重要的是那张省计委开具的探亲介绍信——没有这个,连车票都买不到。
招待所的值班员还在打盹,见他出来,揉了揉眼睛:"这么早就要走?"
"赶早班车。"张济压低声音,怕吵醒其他客人。
清晨的街道上飘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拄着拐杖,一步步往长途汽车站走。两个包很沉,每走一段路就得停下歇歇。右腿的伤处传来阵阵酸胀,但他心里是暖的。
汽车站里已经挤满了人。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墙上挂着块大黑板,用粉笔写着班次信息。他按照王干事交代的,找到车站调度室。
"我找李建军同志。"他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从里间出来:"我就是。你是张济?老王跟我说过了。"
李建军很热情,直接带他去售票窗口取留好的车票并给了票钱。
"这个点去凉川的车就这一班,再晚就得等10点了,你到县城估计都下午了,到家就天黑了,你还腿脚不方便。"李建军说道。
"太谢谢你了。"张济接过车票,是张硬纸板,上面盖着红章。
"客气啥,老王交代的事,必须办好。"李建军帮他提着包,一直送到检票口,"路上当心,这路不好走。"
客车是辆老旧的解放牌,漆皮已经斑驳。车上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塞着行李和年货。张济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他费劲地挤过去,把包放在脚边。
车开了,颠簸得厉害。公路上坑坑洼洼,每次颠簸,他的伤腿就撞在前座靠背上,疼得他直冒冷汗。邻座的大哥看他脸色发白,往旁边让了让:"小伙子,腿不方便还回县城啊?"
"回家过年。"他勉强笑了笑。
车窗外,田野里还覆盖着薄雪,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三年没回家了,不知道村里变了没有,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像是过了整整一天。快到中午时,客车终于摇摇晃晃地开进了凉川县城汽车站。
县城比记忆里后世过年热闹了些,沿街摆满了年货摊子。他在车站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烧饼,就着热水吃了,算是午饭。接下来还得想办法回村。
正发愁时,听见有人喊:"张家庄的,有去张家庄的没有?"
一个老汉赶着驴车停在路边,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张济认得是同村的赵老栓,赶紧上前:"栓叔,捎我一段。"
"哟!这不是张家老二吗?"赵老栓眯着眼打量他,"当兵回来了?这腿是咋了?"
"没事,磕碰了一下。"他含糊地应着,把行李搬上车。
驴车吱呀吱呀地出了县城,土路比公路更颠。同车的乡亲们都好奇地看着他的拐杖,但没好意思多问。赵老栓一路都在念叨村里的变化:谁家娶媳妇了,谁家那谁进厂了,是个合同工,谁家娃考上县一中了...
"你爹娘可是天天念叨你。"赵老栓说,"前阵子县里来人送喜报,说你立了大功,你爹高兴得在村里转了三圈。"
张济心里一紧。喜报送来了,可他受伤的事家里还不知道。
驴车到村口时,太阳已经西斜。村子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土坯房,泥巴路,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他提着行李,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家走。
村口玩耍的孩子看见他,飞跑着去报信:"张家二叔回来了!"
他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树枝扎的。推开院门时,母亲正在院里晾衣服,父亲在修农具,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
"爹,娘,奶奶,我回来了。"他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颤。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愣住了。
"济儿?"母亲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你的腿......"
父亲手里的锤子"咣当"一声落地:"这是咋弄的?"
奶奶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的菜撒了一地:"我的孙儿啊......"
他赶紧解释:"没事,就是执行任务时磕碰了一下,养养就好了。"
母亲撩起围裙擦眼泪:"县里来说你立了功,可没说你受伤啊......"
父亲默默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眼睛红红的。奶奶摸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地念叨:"瘦了,瘦了,这咋还伤了......"
这时,弟弟妹妹从屋里跑出来。弟弟长高了一大截,妹妹也成大姑娘了。两人围着他,好奇地摸着他的军装:"哥,你真成英雄了?"
"什么英雄不英雄的。"他笑着摸摸妹妹的头,"哥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进屋后,他把年货一件件拿出来。给奶奶的点心,给父亲的帽子手套和酒,给母亲的布料,给弟弟的钢笔和鞋,给妹妹的发卡和新书包......每拿出一样,屋里就响起一阵惊叹。
"这得花多少钱啊......"母亲摸着那块藏蓝色涤卡布,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部队给的安家费。"他轻描淡写地说。
奶奶捧着鸡蛋糕,舍不得吃:"我孙儿有出息了......"
晚饭时,母亲特意炒了几个鸡蛋,做的是长饭,臊子是带回来的年货。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比什么都香。席间,父母几次想问他的伤,都被他岔开了话题。他只挑部队里的趣事说,把那些危险的任务都轻描淡写地带过。
第二天就是除夕。一大早,村里就陆续有人来串门。大队支书和队长带着几个干部来了,送来一副春联和一封慰问信。
"张家老二可是咱们村的骄傲!"书记握着他的手,"你这情况在省里安排工作了?"
"在省计委下面的单位。"他含糊地回答。
乡亲们围着他问东问西,都想听听战斗故事。他只好简单说了些不涉及机密的事,把那些惊险的战斗说得像日常训练一样平常。
姐姐姐夫是初二回来的。姐姐一进门看见他的拐杖,眼泪就下来了。
"咋不早点说?"姐姐摸着他的伤腿,声音哽咽。
"怕你们担心。"他拿出给姐姐姐夫的礼物——红围巾,给姐夫的一条夏宫香烟,"我在省城都挺好的。"
姐姐抹着眼泪:"你这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客人不断。有来拜年的亲戚,有来看热闹的邻居,还有来打听省城情况的年轻人。他耐心地应酬着,心里却时常想起省城的工作,想起那所等待他去建设的学校。
正月初五的晚上,一家人围在煤油灯下说话。父亲抽着他带回来的香烟,突然问:"过了年就要去上班了?"
"嗯,初八报到。"
母亲在一旁默默地给他整理行李,把家里的花生、红枣使劲往包里塞:"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腿要按时去医院看......"
他看着父母日渐苍老的脸庞,心里酸酸的。这次回来,他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肩上的责任。不仅要好好工作,还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起。年快要过完了,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