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这天，张济起得格外早。窗外的天色还没完全亮开，灰蒙蒙的。他靠在床头，从背包最里面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钱和票又仔细数了一遍。
转业费一千五百块，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还有部队首长特批的各种票证：粮票、油票、布票、糖票，甚至还有两张难得的工业券。这些都是临出院时，政治处的干事塞给他的，说不能让英雄既流血又吃亏。当时他推辞不过，现在看着这些票证，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今天要去置办年货。他已经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这次又是伤愈后第一次回去，总得带点像样的东西。
洗漱完毕，他特意换了身干净军便装。虽然领章帽徽已经摘了，但这身衣服在农村还算体面。他把钱和票分开放好，钱塞进内衣口袋，用别针别牢，票证放在外套口袋。最后检查了一遍拐杖橡胶头有没有磨损，这才背着那个军绿色挎包出了门。
夏宫市最大的副食品商场在市中心，离招待所有三站路。他本来想坐公交，可走到站台一看，等车的人挤得满满当当，个个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慢慢走过去。
街道两旁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店铺门口都贴上了春联。路上行人明显比平时多，个个行色匆匆，脸上却都带着过年前的喜气。偶尔有调皮的孩子窜出来放个鞭炮，"啪"的一声，惊得路边的自行车铃响成一片。
走到副食品商场时，他已经冒了汗。商场门口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他站在台阶下歇了口气，这才拄着拐杖往里走。
里面更是热闹。各个柜台前都排着长队，空气中混杂着糕点、糖果、熟食和各种香料的味道。售货员的吆喝声、顾客的询问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他先找到卖糖果的柜台。玻璃柜台里摆着几种硬糖和水果糖，最显眼的位置放着大白兔奶糖。排了十来分钟的队，轮到他的时候，他要了两斤大白兔，又要了一斤水果糖。售货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他拄着拐杖，还好心地多给了他两张糖纸。
"同志，还要点别的吗？我们这新来了高粱饴，不要票。"售货员一边称糖一边问。
"那就再来半斤高粱饴吧。"张济想起妹妹最爱吃这种软糖。
糖果包好，他小心地放进挎包。接着又去找卖点心的柜台。这里人更多，队伍排出去老远。他只好站在队尾慢慢等着。
站久了右腿就开始发胀发痛。他不得不把身体重心移到左腿上，靠着拐杖支撑。前面一个老大爷回头看见他，往旁边让了让："小伙子，腿不方便？来，往前站站。"
"不用了大爷，我站着就行。"
"客气啥，看你这样是当兵受伤的吧？"老大爷不由分说把他拉到前面，"为国家出力的人，该照顾。"
张济心里一暖，连声道谢。
排到柜台前，他要了两斤桃酥，一斤鸡蛋糕，还有一斤芝麻饼。这些都是耐放的，能吃到正月十五。
买完点心，他已经累得够呛。找到墙边的长椅坐下，把东西放在身边，揉着发痛的右腿休息。
歇了约莫一刻钟，他起身去肉食柜台。这里更是挤得厉害，人们都伸长脖子往前看。柜台里挂着半扇猪肉，案板上堆着几个猪头，还有一堆猪蹄。卖肉的师傅系着油腻的围裙，手里的砍刀起起落落。
"后腿肉还有没？"
"给我来二斤五花，要肥点的！"
"师傅，那个猪耳朵给我留着！"
人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张济站在人群外围，根本挤不进去。正发愁时，卖肉师傅抬头看见了他，大声问："那个解放军同志，你要买啥？"
"我想买点猪肉。"张济赶紧说。
"来来来，给你先称。"师傅朝他招手，"大伙让让，让解放军同志先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张济走过去，要了五斤后腿肉，又要了两个猪蹄和一个猪头。师傅手起刀落，麻利地把肉剁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解放军同志，这猪头算我送你的。"师傅把最大的那个猪头也包起来塞给他，"你们保家卫国不容易。"
张济刚要推辞，师傅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个顾客了。他只好大声道了谢，把肉都装进带来的网兜里。
接着他又去买了大米，家里平常都是吃面，也很少吃米。粮店的人也不少，他要了十斤。售货员帮他把米袋扎口紧，这样好拎一些。
这时他已经满身大汗，东西也多得拿不了了。只好先把买好的送到商场门口的长椅上，再返身回去买剩下的。
给奶奶的礼物他早就想好了。奶奶年纪大，牙口不好，他称了一斤桂花糕，又买了一罐麦乳精。想到奶奶冬天总是咳嗽，还要了一瓶橘子罐头。
给父亲的是一顶厚厚的棉帽和一双棉手套。父亲每天都要早起干活，冬天里总是冻得耳朵通红。他还给父亲买了两瓶酒，父亲就好这一口。
给母亲的是一块深蓝色的确良布料，母亲可以做件新衣裳。他还悄悄给母亲买了一瓶雪花膏，母亲从来舍不得用这些。
姐姐已经出嫁了，他给姐姐买了条红围巾，给姐夫带了一条夏宫香烟。弟弟正在长身体，他给弟弟买了双回力鞋，又挑了一支英雄钢笔。妹妹才上初中，他给妹妹买了两个漂亮的发夹和一个新书包。
这些东西把挎包和网兜都塞得满满当当。他试着拎了拎，沉得很。拄着拐杖，提着这么多东西，走回去是不可能了。
好在商场门口有拉货的三轮车。他雇了一辆，把年货都放在车上，自己慢慢走在一旁。
回到招待所，他把年货一样样拿出来，重新整理打包。米和面放在最下面，怕压的东西放在上面。给每个人的礼物都单独包好，写上名字。
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他累得坐在床上直喘气，右腿一阵阵抽着疼。但看着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年货，心里却是满足的。
第二天，他去计委办公室找王干事。
"王干事，我趁着还没有正式上班回老家过年，特来跟您说一声，顺便请你帮忙开一下介绍信。"
"应该的应该的。"王干事热情地说，"车票买好了吗？"
"还没，准备下午去汽车站看看。"
"你是回凉川是吧？"王干事想了想，"我有个同学在汽车站，我打电话说一声，给你留一张票。你明天过去坐车的时候取上，你就不用多跑一趟，毕竟你的伤还没完全好。"
"那太谢谢你了。"张济心里感激。
等王干事把介绍信开好后，又和王干事坐了一会，就回房间继续整理看有没有遗忘的。忽然想起想着要不要跟苏晓梅说一声。但转念一想，两人其实也不算很熟，特意去告别显得有些唐突。最后还是决定等过完年回来复查时再见。
晚上，他把要带回家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那个军绿色挎包塞得鼓鼓囊囊，新买的网兜也装满了。他试着背了背，重量不轻，但还能承受。
躺在床上，他想起家乡的样子。村头那棵老杏树，门前那条沟，还有总在院子里啄食的母鸡。这么多年没回去，不知道家里变化大不大。
他又想起受伤的事。这次回去，终究是瞒不住了。该怎么跟父母解释，他还没想好。但无论如何，能回家过年，总是好的。
窗外的月色很亮，照在收拾好的行囊上。明天，他就要踏上归乡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