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有些昏暗,墙壁上满是斑驳的水渍。他住在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开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水泥地,白灰墙。靠窗摆着一张铁架床,上面的棕垫已经有些下陷。除此之外,只有一个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还有个铁皮脸盆架。这就是他临时的家了。
他把挎包放在床上,先检查了一下窗户能不能关严实。二月的天,屋里屋外一样冷。随后拿起靠在门后的扫帚,开始打扫房间。
动作不能太大,右腿还在隐隐作痛。他扫得很慢,很仔细,墙角积的灰,窗台上的尘土,一点一点清理干净。又去楼道尽头的水房打了半盆水,用自带的毛巾把桌椅和床架都擦了一遍。
虽然右腿还不方便,但做些轻活还是可以的。
做完这些,他已经冒了层薄汗。坐在床沿歇息时,他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却觉得踏实。这里虽然简陋,但至少是个可以安心养伤的地方。
打扫完房间,他在床边坐下,从挎包里拿出那份任命文件,又看了一遍。
“河岳省医药学校校长……”
他轻轻念出这个职务,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前世他就是学医药的,这辈子居然要当母校医药学校的校长,这缘分真是奇妙。不过现在的学校还是个空架子,要把它建起来,难度不小。
他把文件仔细收好,开始整理带来的几件衣服。都是部队发的,虽然旧,但干净整齐。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这个临时住处,总算有了点生活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张济准时起床。腿还是老样子,早上特别僵硬。他按照在医院学的法子和前世康复知识,先慢慢活动关节,等疼痛缓解些才下床。
今天他要去陆军总院做康复治疗。虽然已经出院,但康复不能停,医生嘱咐要定期去。
早晨的街道比昨天热闹些,快要过年了,街上的人脸上都带着喜气。张济走得很慢,小心地避让着行人。路过一个供销社时,看见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在买年货的。
到了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挂号处已经排起了队,他安静地排在后面。轮到他的时候,挂号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张济同志,又来做康复啊?”
“是啊,按规定时间来。”他递过挂号费和医疗本。
康复科在二楼。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上楼梯。右腿使不上劲,主要靠左腿和手臂的力量。短短十几级台阶,走到一半就得停下来歇歇。
刚到二楼走廊,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晓梅正推着治疗车从病房出来,白大褂洗得发白,但很整洁。她抬头看见张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张济同志,你来啦。”她推着治疗车走过来,目光在他腿上扫过,“这两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就是早上起来有点僵。”张济如实说,“昨天去报到了,一切都顺利。”
“那就好。”苏晓梅点点头,眼神真诚,“安置在哪个单位了?”
“省计委,分到下属的一个单位工作。”张济没有细说,毕竟任命刚下,很多事情还没开始。
苏晓梅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眼治疗车上的器械,改口道:“你先去治疗室吧,李医生应该在。我忙完这边就过去。”
治疗室里,李医生正在给另一个病人做理疗。看见张济,他招招手:“先坐会儿,马上就好。”
张济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打量着这个他来过很多次的地方。各种康复器械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已经有些发黄。
过了一会儿,李医生忙完了,走过来问:“这几天感觉如何?”
“走路还是不太得劲,上下楼梯特别费劲。”
“正常,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还是重伤。”李医生让他躺到治疗床上,“来,我先给你检查一下。”
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膝盖上,张济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
“放松点。”李医生轻轻按压着他的膝关节,“这里疼不疼?”
“有点酸胀。”
“这里呢?”
“嘶——这里疼。”
检查完,李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但康复训练不能停。来,做几个动作我看看。”
张济按照要求,慢慢抬腿、屈膝。每个动作都做得很艰难,额头上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他尝试做一个屈膝动作时,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从膝盖传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
忙完在一旁的苏晓梅立刻上前,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她的动作很自然,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关切。
“谢谢。”张济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晓梅轻声对李医生说:“他昨天刚去新单位报到,可能走路多了。”
李医生点点头:“今天强度稍微减一点,但该做的还得做。”
接下来的治疗过程,苏晓梅一直在旁边协助。每当张济因为疼痛皱眉时,她都会适时地调整器械的角度,或者轻声指导他调整呼吸。她的专业,又带着超出寻常的耐心。
治疗结束后,张济坐在床边休息,腿上的疼痛还没完全消退。
苏晓梅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刚开始恢复工作,别太累着。这几天注意休息,每天坚持做我教你的那几个动作,但次数可以少一点。”
她仔细交代着注意事项,语气比平时更加柔和:“要是感觉特别疼,就敷一下。晚上睡觉时,记得把腿垫高一点。”
“好,都记下了。”张济认真听着,“苏护士,谢谢你。”
苏晓梅微微低下头,整理着手中的记录板,脸颊似乎有点泛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一时无话。治疗室里只剩下器械归位的轻微响声。
过了一会儿,苏晓梅像是想起什么,问道:“现在工作也安排妥当了,马上要过年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张济看着窗外:“打算回家一趟。受伤和转业的事一直没跟家里说,现在安置妥当了,该回去看看了。”
“你一直没告诉家里?”苏晓梅有些惊讶。
“嗯。”张济点点头,“没有,不过立功喜报应该送到了,我受伤的具体情况牵扯保密要求,估计不知道,父母都是农民,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现在都好得差不多了,回去看看,让他们放心。”
“是该这样。”苏晓梅表示理解,“家里人肯定很想你。”
又聊了几句,张济起身告辞。苏晓梅送他到治疗室门口,看着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远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回去的路上,张济走得很慢。苏晓梅递来的手帕还揣在口袋里,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皂香。他能感觉到这位年轻护士对他特别的关心,这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马上就要接手一个新单位,肩上担子不轻。而且这么多年没回家,他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跟父母解释这一身的伤。
快到招待所时,他在路边找了个石凳坐下,让发酸的右腿休息一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行人匆匆,都在为过年忙碌着。
他想起了前世的父母,又想起这一世还在老家务农的二老。两个时空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歇够了,他重新拄起拐杖,继续往前走。路还长,但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