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三年,秋,京郊。
雨是冷的,像浸了油的鞭子,抽散了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官道旁的乱葬岗在雨幕中氤氲开一片死寂的灰绿,歪斜的墓碑如老人残缺的牙齿,默然矗立,见证着无人问津的消亡。
几匹快马撕裂雨幕,蹄声裹着泥泞,戛然而止。为首那人勒紧缰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
他翻身下马,玄色劲装紧贴着挺拔的身躯,墨色斗篷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垂落。雨水顺着他冷硬的颌线滴落,砸在脚下浑浊的水洼里。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抬眼望去,那双眸子深得像两口古井,所有的光投进去,都泛不起一丝涟漪。腰间那柄古朴长剑安静悬着,剑鞘上的云纹在晦暗天光下,流淌着幽暗的水色。
皇城司指挥使,沈墨。一个名字,便能令京畿宵小噤声的存在。
“大人,便是此处。”一名下属趋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沉睡。
沈墨微微颔首,迈步向前。靴子陷入泥泞,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嗤声。荒草缠足,似地府伸出的挽留之手。
现场已被清场,唯有雨水不知疲倦地冲刷着一具半掩在破草席下的尸身。仵作老周佝偻着背,见到沈墨,慌忙起身,脸上纵横的沟壑里填满了雨水与惊惶。
“大人……”老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死者,男,三十岁,身份不明。体表……无显著致命伤。”
沈墨不语,走到近前,屈膝蹲下。浓重的尸臭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闻。目光如刀,细致地刮过尸体每一寸异常的肌肤——那是一种诡异的青灰色,仿佛血液在皮下凝固成了铁锈。
“但四肢关节……”老周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皆呈怪异扭曲,非人力所能及,却又……不见骨骼碎裂。面色青紫,目眦欲裂,似是……活活吓死的。”
沈墨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指尖按在尸体冰冷僵硬的关节处。那触感,不似人身,倒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强行改变了形态的朽木。
“不是寻常路数。”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没有疑问,只是陈述。
“是,是!”老周连连点头,“像是江湖邪术,却又……更为酷烈。属下愚钝,闻所未闻。”
沈墨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只死死蜷缩的右手上。他示意了一下,老周连忙用力,掰开了那僵硬如铁的手指。
掌心赫然露出一小块被紧紧攥住的布料。质地是上等的湖绸,边缘以极细的金线,绣着一个古怪的图案——那是一只盘绕的蜈蚣,形态狰狞,透着一种邪异的美感。
就在这图案映入眼帘的刹那,沈墨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十年了。
无数个深夜,他在皇城司浩如烟海的卷宗里,在那些被尘埃与鲜血掩盖的旧事中,寻找着任何可能与“血月之变”相关的痕迹。而这个蜈蚣图案,他曾在一个被封存十年的绝密卷宗角落里见过,模糊的拓印,被标注为“疑为信物,来源不明”,最终石沉大海。
冰封的心湖之下,仿佛有岩浆开始无声地奔涌。但他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化的寒冰。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小块布料纳入袖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拂去一滴雨水。
“尸体带回,详验。今日所见,若有半字泄露,尔等皆知后果。”他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让周围所有番子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噤若寒蝉。
“是!”
雨势未减。就在这时,又一骑冲破雨幕而来,马上的宦官浑身湿透,尖细的嗓音却依旧能刺破嘈杂的雨声:
“沈指挥使!陛下口谕——”
沈墨转身,微微躬身,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
“京畿之地,妖异频生,尔皇城司缉查不利,朕心甚忧!着指挥使沈墨,即刻入宫见驾,不得有误!”
“臣,遵旨。”沈墨低头领命,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厉色。
案子刚发,宫里的斥责与传唤便接踵而至。是天子耳目通天,还是这重重雨幕之后,有更多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着他,窥视着这把尘封十年的剑?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那乱葬岗。雨雾迷蒙,一切都模糊不清。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雨幕,奔向那座盘踞在视线尽头的、如同巨兽般吞噬光明的皇城。
十年的迷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线索撬开了一丝缝隙。但缝隙之后,是通往真相的窄道,还是更深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手中的剑,已在鞘中嗡鸣了十年是该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