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朱红宫墙在雨水中浸泡得发暗,像一道陈年的血痂,横亘在天地之间。雨水从琉璃瓦当上成串坠下,在汉白玉阶前溅起细碎的水花,旋即被石雕螭首沉默地吞噬。
引路太监在养心殿外停下,鞋底在湿滑的金砖上蹭出细微的声响。“沈大人,请。”他垂首躬身,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宫人特有的谨慎与卑微。
沈墨解下佩剑——那柄名为“烟雨”的古剑,交由殿前侍卫时,指尖在冰冷的剑鞘上停留了一瞬。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混着陈年书卷的微尘,压得人喘不过气。
晟皇萧景琰背对着他,立于那幅占据整面墙壁的《万里江山图》前。烛火跳跃,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巨幅地图上,阴影恰好笼罩了北溟的草原与西炎的荒漠。
“臣沈墨,叩见陛下。”他跪伏下去,声音平稳,听不出刚从雨中带来的寒意。
萧景琰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地图,仿佛在丈量他的疆土。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岁月磨砺后的沙哑:“起来吧。”
“谢陛下。”沈墨起身,垂首而立,目光落在御座下方那块磨损的金砖上——那是十年间,无数臣子站立过的地方。
“京郊的案子,”萧景琰终于转身,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朕听说,死状非人?”
“是。死者关节扭曲,面色青紫,疑似异术所致。”
“异术?”皇帝踱步走近,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什么样的异术,能瞒过你皇城司的眼睛?”他在沈墨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未干的雨珠。
沈墨感到袖中那块布料隐隐发烫。“臣已命司内供奉详查。”
殿内陷入沉寂,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细密声响。香炉里青烟袅袅,在两人之间盘旋。
“沈墨,”皇帝的声音忽然放轻,却更显压迫,“你跟了朕十年了。”
“十年零三个月。”
“十年……”萧景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上的螭龙纹,“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样子。满身血污,眼神却亮得骇人。”
沈墨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那不是在战场上,那是在十年前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在镇北侯府的废墟里。
“这些年来,你替朕扫清了不少障碍。”皇帝话锋一转,“但这次不同。天子脚下,出现这等妖异之事,动摇的是国本。朕要的不是江湖仇杀的说法,是真相。”
他回到御案前,取出一份密折扔在桌上:“北境不太平,西边也在观望。这个时候,京城不能乱。”
沈墨抬眼,正好对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目光。
“三日。”萧景琰竖起三根手指,“朕给你三日时间,给朝廷一个交代。”
“臣,领旨。”
退出养心殿时,沈墨的后背已然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重新佩上“烟雨”剑,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皇帝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提及十年前,强调“朝廷交代”,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不是简单的办案,这是一场君臣之间的博弈。
翻身上马,他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雨幕中,那些飞檐斗拱像极了蛰伏的巨兽。
他需要破局。而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线索,就是袖中那块绣着蜈蚣的布料。
调转马头,他向着城南疾驰而去。那里有全京城最混乱的坊市,最灵通的消息,也有最危险的——故人。
雨水模糊了前路,也模糊了身份。这一刻,他不是皇城司指挥使,他是谢云遥。
十年磨就的剑锋,终于要划开第一层迷雾。